《向生时》 文/允贰
【第一轮 向晚意】
向晚意曾无数次预想,自己会凋零在最鲜活的年岁。
却从未想过,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法。
死前残留的画面一幕幕闪回。
她作为游艇生日宴主角,盛装打扮,品着香槟,尝着蛋糕。
不久后喉咙灼烧,脑颅像被人猛砸了一重锤。
剧烈的轰鸣和眩晕,使她猝然倒地。
满场宾客瞬间失了焦,面目扭曲成凌乱且狰狞的色块,纷纷朝她碾来。
酒杯碎裂脆响,是她听觉最后的尖鸣。
至死,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眸,始终没能觅到凶手的影子。
剧痛消散,向晚意重生在宴会开始前。
在房间里更换长礼服,刚补过妆,她闭目养神,睁眼便多了一段死亡记忆。
她知道,不是梦。
敲门声响起,伴随小姐妹的催促:“小意,好了没?”
没有丝毫回应。
庄梦心推门,惊呼:“怎么啦?脸色不大好呀!不舒服?”
向晚意望向镜中的自己。
拳头死死握住,抵在心窝,精致妆容遮不住脸颊的惨白,浓妆的杏眸盈满了泪,玫瑰烟粉色的唇微启,止不住地喘气。
确实吓人。
她转头细看庄梦心。
仍是那身浅银闪纱小礼服,棕红卷发松松挽了个发髻,瞳仁清亮,明媚动人。
看来,死过一次的记忆,只有她一人保留。
见她不语,庄梦心为她理好碎钻长耳环。
“你迟迟不露脸,时生哥在帮你应酬呢!还说你需要补个妆,让大伙儿稍安勿躁。若是换作别的助理,早就听从你小叔叔吩咐,上来拎人了!”
向晚意耳尖泛起薄红。
又因小姐妹把某人挂在嘴边,而心里发堵。
但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刻。
“我……有些头晕,许是吹到海风的缘故。反正……宾客大多是小叔叔的生意合作伙伴,我也不认识,我、我想多歇歇,晚点再下去。”
庄梦心轻握她的手:“呀!手真凉!我先替你挡一轮场面。”
说罢,扯过一件暖杏白色真丝披肩,裹住她半露的肩。
等庄梦心掩门离去,向晚意深深吸了口气,逼迫自身冷静下来,好复盘先前的死因。
——她死状惨烈,明显是剧毒所致。
毒藏在蛋糕或香槟里,而凶手,必定是在场的熟人。
生日宴由比她年长十岁的小叔叔筹办。
自父母离异、父亲患病离世后,她便由爷爷和小叔叔亲手带大。
叔侄感情一贯深厚。
她不学无术,不争家产,对他掌控家族企业毫无威胁。
小叔叔完全没必要伤害她这个吉祥物。
印象中,今夜的他全程应酬宾客,偶尔向她介绍到场人员,聊起近况时还摸了摸她的头,一如既往的亲切。
至于小叔叔的特助……叶时生,如往常一般,随口询问餐食情况,私下念叨让她好好读书,别荒废学业,对得起家里栽培。
他俩自幼相熟,多年来他像兄长一样管束她,沉稳守护她,绝不可能有加害之心。
而其他人,似乎一点利益冲突或竞争关系也没有呀……
念及“竞争关系”,向晚意莫名想起了她的“对照组”——庄梦心。
家境相当,一同长大。
明明是同龄人,向晚意磋磨多时,一个学士学位还没拿下,庄梦心已是双硕士了。
记得宴上,庄梦心整场都在关注她,频繁打量她的站位,屡次介入她跟别人的话题,好几次映衬她的浅薄。
向晚意怀疑,小姐妹也喜欢同样是学霸、长相英俊的叶时生。
但近两年,叶时生进入向氏集团后,跟向家人更亲近……
难道庄梦心因嫉妒怀恨在心?
向晚意为怀疑姐妹而深感惭愧。
但……庄梦心跟屁虫似的表现,一反常态,很可疑啊!
对哦!差点忘了,即将跟她订婚的联姻对象,那个姓应的!
那家伙是富二代,长得倒是人模人样,今晚特意跟她穿了同色系西装。
人前对她热络,实则态度抵触。
一晚上在她身旁转悠,晃漾红酒杯,眉头紧蹙,不晓得脑子装了什么。
姓应的瞧不起她,偏偏被迫接近她。
说不定……他厌恶家族联姻,认为杀了她,就能解脱?
向晚意几乎认定,凶手就在小姐妹和联姻对象二人之间。
尤其姓应的,嫌疑度简直拉满!
游艇持续小幅晃动,她的心绪也飘飘荡荡。
前一秒无比笃定复盘后的揣测,后一秒又暗自懊恼,骂自己得了被害妄想症。
约莫过了半小时,庄梦心再度敲开房门。
“小意,好些了吗?要不……吃点东西垫一垫?”
她背后站着游艇管家,带来宴上的甜品和饮料。
向晚意心头腾起戒备:“我没胃口。”
庄梦心笑了:“瞧你紧张的!低脂低糖,浅尝两口,不影响你穿漂亮礼服出镜!”
她接过托盘,吩咐管家忙活,亲自把饮食端进屋。
向晚意警铃大作。
宁愿饿死,也绝不给人任何机会下毒!
庄梦心坐到她对面,眉间添了几许狐疑。
“今儿怎么啦?总觉得怪怪的……咱们活泼开朗的向家小公主,被夺舍了?”
向晚意视线在她身上逐寸挪移。
心间乱麻缠得更紧。
——温柔关切,出自本心?还是刻意伪装的戏码?
这人能不能相信?
她是否要将死过一回的秘密全盘托出?
可万一……凶手是眼前人,她岂不自投罗网?
永生难忘的濒死之痛,堆叠千般猜忌,牢牢扼制她的咽喉。
一时妒,一时怕,一时疑,翻来覆去,搅得她要疯了!
气氛跌入前所未有的尴尬。
恰在此时,走廊传来皮鞋踩踏地毯的闷响,散漫又拖沓。
虚掩的门被推开,应星沉一身浅银白色高定西服,挑染过的刘海松散垂在额前,长眉剑目尽是漫不经心的慵懒。
与他周身贵气最不协调的,是他手上水晶小蝶里的一块蛋糕。
那是生日蛋糕最顶层的中间。
表层覆盖细腻哑光的可可喷砂,边缘撒着细碎可食用金箔。
正中央嵌着两颗黑巧克力精雕的仿真樱桃,外层果酱色泽红润欲滴。
果蒂的青色纹理做得栩栩如生,蒂上系了一块“Happy Birthday ”金箔小牌。
向晚意只觉浑身发冷,死死抿住双唇。
巧克力的苦涩与樱桃酱甜味,还在味蕾挥之不去。
应星沉斜倚门框,神色不耐。
“你小叔叔等你许久不见人影,都没耐心了!大伙儿索性先切了蛋糕,让我把顶上这份给你送来。”
向晚意惊惧之余,又生出一丝悲凉。
果然,从头到尾,她只是撑场面的摆设。
打着她名号的生日宴,有没有她,根本无关重要。
谁会在乎她的感受?
又有谁真正把她放心上?
应星沉盯着她满是抗拒的脸,面色更加阴沉,语气冷硬带刺。
“眼下没外人在,你连表面戏份都懒得演了?存心闹得所有人不痛快?”
向晚意底气十足地瞪他——是应家有求于向家,以联姻攀附,她自然不必忍气吞声。
“是谁懒得演戏?是应家大公子吧?就算被逼无奈上了我向家的贼船,好歹装出几分体贴来应付我。”
“你!”应星沉像是想到什么,忍气吞声把话咽了回去,“行。请问,尊贵的向小姐,这蛋糕到底吃不吃?”
“我若不吃,你难不成要撬开我的嘴硬塞?”向晚意怒色骤现,“拿远点!连同你一起离我远点!”
应星沉被她怼得血气上涌,当场翻了个白眼。
端盘子的手控制不住颤抖,周身戾气四溢。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庄梦心连忙上前接过蛋糕,一手拉住脸色铁青的应星沉,一边柔声安抚炸毛的向晚意。
“小意,你是寿星,若有不快,闹两句小脾气,无伤大雅。别动这么大肝火,气坏了多不值当呀!”
等向晚意容色稍缓,庄梦心又朝应星沉轻声道:“星沉哥,小意她身体不适,情绪难免失控,你多多包容,少跟她置气。”
可三言两语,根本缓和不了紧绷的气氛。
庄梦心笑着打圆场。
“蛋糕再放便要融化了,定制浪费掉,实在可惜,要不…… 我先替你们尝一口?”
这话一落,向晚意脑子“轰”地炸开:梦心……会不会出意外!莫非假装吃下,好骗我吃剩下带毒的部分?
她正要阻拦,庄梦心已将其中一颗巧克力樱桃置于舌尖。
“嗯,很醇厚很丝滑的黑巧,里面果酱好甜……”
话未说完,蛋糕滚落在地。
庄梦心双目圆睁,用手捂住喉咙,呼吸愈发急促,皮肤泛起诡异红意。
头颈一仰,痉挛着倒下。
向晚意如被施了定身术。
“梦心!梦心!”
应星沉大惊失色,下意识探臂接住庄梦心,焦灼地唤她。
见她肤色由红转蓝,他急忙抱起她往外冲,沙哑嗓音难掩绝望。
“来人哪!出事了!”
向晚意疑心已坠入另一个梦。
应星沉的惊慌失措,不像装的。
是为蛋糕有毒而震惊?抑或为毒错了人而震惊?
楼下宴会厅顿时大乱。
尖叫声、惊呼声、议论声盖过悠扬奏乐声,人群慌乱围拢或躲避。
向晚意跌跌撞撞跟在应星沉身后。
懵然随高跟鞋清音,步步置换为极致愧疚。
拼尽全力躲过死亡,却间接害死最亲密的朋友!
向晚意摇摇欲坠。
天翻地覆的混乱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稳步穿过噪杂人群。
月色与灯火勾勒他冷静俊朗的面容。
合身的藏青衬衣低调内敛,垂顺深灰色西裤衬得长腿笔直。
骨节分明的手捡起向晚意不慎落在地上的披肩,轻轻抖了抖,缓缓展开,稳稳拢住她单薄的肩头。
哭喊声中,庄梦心停止了呼吸。
她的兄长庄晓望,闻讯赶来,踉踉跄跄直扑向妹妹,崩溃痛哭。
向晚意失魂落魄站在人堆里,卑微祈求这不过是一场梦。
却见庄晓望骤然抬头。
隔着一片喧闹,直直盯视她。
眼里如有悲痛、压抑、怒火,更掺杂了说不清的冰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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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