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人一鬼再度前往学校。
“昨天徒步来回太折腾,你受累,我跟着受罪,今天咱们直接打车吧!”
卫辰野端量发蔫的雾白色气球,“司机难以分辨氢氮气球,带上它打车多半会被拒载,得另外想个法子。”
沈书荞思索片刻,从钱包扯出常年绑着平安符的红绳。
用一头拴住卫辰野的左手小尾指,余下部分缠在自己右腕上,牢牢打了死结。
卫辰野悄悄攥紧拳头,垂首时魂体无端泛起极淡的绯红。
沈书荞再三确认线绳不会轻易扯断,言语间颇为得意。
“旁人顶多以为我戴红绳辟邪,绝对不会猜到我在遛鬼。”
卫辰野暗呼一口气。
刚出院门,疾风卷袭,他身形急速上浮。
沈书荞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语带嗔怪。
“明知单靠手指稳不住,不会主动拽我一下?”
卫辰野手指张合几下,轻握住她的相机肩带,半飘在她后方。
一人一鬼上了出租车,并坐后排。
然而路上屡屡颠簸,卫辰野一次次被抛得四处乱磕。
当沈书荞不经意抬手整理头发,他甚至不受控,整个鬼横飘在车顶。
看他诡异姿势、满脸憋屈,沈书荞忍笑将他按回座位,强行箍牢他左臂,又以鞋子轻轻踩住他的脚。
卫辰野软声抱怨:“你好大胆!竟敢对鬼动手动脚!”
沈书荞正要回怼,对上后视镜里司机的古怪审视,唯恐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只好闭口不言。
卫辰野瞧她突然熄火不敢反驳的模样,乐不可支,故意在她耳边碎碎念。
“不吭声啦?嗯哼?
“方才抓我那么暴力,半点不怜鬼惜魂!
“说不定,我没被风吹散,反倒被你捏散架了……”
见她眉峰挑起,脸颊紧绷,卫辰野收敛狡黠调子,温声哄道:“好啦,不逗你了!我待会儿乖乖牵牢你……的相机带子,不再捣乱,你别气别气。”
车子停在美院大门外,沈书荞不好从右侧下车,只能推开左边车门,落地后小心翼翼把卫辰野从后排捞出。
看她专心致志拨弄空气,司机脸上写满了“惊恐”二字:……我刚才载了个什么玩意儿!
后门一关,出租车火速掉头,飞驰而去。
有了昨日的经验,沈书荞顺利抵至综绘系办公室。
卫辰野悄声告知,门边上的中年男人,是跟他非常熟悉的教务老师,姓文。
沈书荞上前问好,礼貌说明原委。
文老师推了推眼镜,明显带着审慎。
“小野的朋友?我从未听他和他的哥们提起过?……他生平素来不与女生深交,重要的遗作,不可轻易托付给外人。你有合照佐证你和他的关系吗?”
沈书荞说出与卫辰野事前对好的台词。
“我俩是网上认识的,我写作,他画画,好多年了……不在一个城市,没拍过合影。我此前一直在外地念书,最近才搬到这边定居,住是他画室那栋独院,就想把他的画接走,好好安置。”
文老师靠回椅背,不紧不慢追问:“你既是他的老朋友,那你说说,他是哪年生的?老家是哪儿?那场意外的详情,你知道吗?”
卫辰野俯向她耳边低语,她平静回答了他的生辰和籍贯。
可谈到出事经过,她瞬间卡壳。
卫辰野见她咬唇不语,急得猛扯红绳。
“你如实说呀!雨天,黄昏,好几辆车连环相撞,我骑车避让不及……”
四年光阴磨平了他对死亡的刺痛。
谈及过往,只剩平静。
但沈书荞身子轻颤,眼眶里泪水打转。
她狠不下心,在旁人面前,平铺直叙他灿烂却短暂的一生。
许久,她喉间发堵,挤出寥寥数语,零碎描述了概况。
卫辰野还在不停补充细节,想让她把完整过程说清楚,以获取老师的信任。
文老师静看她隐忍泛红的水眸,层层筑起的戒备心反而松了大半。
毕竟,资料能在网上查到,说辞可提前编排。
唯独发自内心的动容,伪装不了。
文老师语气柔和了几分。
“那他毕业创作的内容,你了解多少?”
卫辰野快速说道:“尺寸是三米乘两米,基底是油画布,中间有大片拼贴的皱麻布,背景用油画颜料铺的大色块,矿物颜料是后面覆上去的。画面的三分之二的位置,贴有长条形不规则的金银铜箔,其中银箔和铜箔经过热处理,呈现多色的幻彩……没来得及刷淡胶明矾水,放到现在,恐怕已经氧化发黑了。”
沈书荞认真倾听,摆出一副仔细回忆的神态,一字不落转述。
她话音刚落,办公室有一瞬静默。
文老师刚卸下的疑虑,“唰”地全数腾涌,乃至比先前更浓重。
他眼神彻底变了。
“时隔多年,你一个外行人,怎会把创作工序记这么细?”
卫辰野在沈书荞身边急得团团转,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老文心思真细啊!姜还是老的辣!都怪我,不该一股脑全说出来的……”
他灵机一动,赶紧给她递话。
沈书荞依照他的提点,温温吞吞回答。
“卫辰野曾向我抱怨,金箔要两三百块一张,特别贵,舍不得浪费;又说过熨斗热处理铜箔、烧箔的工艺,需要用明胶加明矾封层才不会变色,但他偷懒了,想着完成后才大面积扫一遍……他没少跟我唠叨,因此我没忘。”
文老师终于笑了笑,如带几许怀念:“倒也没错,那孩子常年投身公益活动,助人、救猫狗,手头不宽裕时,也曾为材料开销发愁……”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登记表,定定注视沈书荞。
“这样吧!他的画布背后,有个专属标记。你若说得出是哪两个字,我让你把画带走。”
沈书荞眨了眨眼。
耳边传来卫辰野憋笑提醒。
“他套你话呢!背面我半个字没写,偷偷画了个小猫脑袋。”
“文老师,他画的是猫猫头。”
沈书荞唇畔漾起笃定的浅笑。
文老师态度悄然软化,把作品登记表、取画条和《作品保管承诺书》递给她。
“行,这些该填的填好——保证妥善保存,不损毁,不出售,不作商业用途。如家属提出异议,你配合归还。”
她接过笔,按要求写下,并附上身份证复印件。
文老师把条子和承诺书的第二联给了她:“随我来吧!画放在走廊尽头的研究生储物间。”
沈书荞遛着卫辰野紧随其后。
冷不丁听文老师感慨。
“……放这儿有四年半了吧?当年他的好哥们特意从油画系扛到咱们研究生的画室,还说小野既然保了研,就该在研究生部有一席之地……也算是一种温柔的自欺吧?”
沈书荞明显感觉卫辰野的步伐一顿。
文老师继续叹息:“去年他的哥们毕业,签约了画廊,办了个展,今年夏天通过考核,入职广美。选择不带走这画,一是想让系里的师生继续保留对小野的怀念,二来等家人释怀后前来认领,三是盼会有真正懂这画的人,妥善收藏。”
他蓦然回望沈书荞:“看,这不就来了么?”
沈书荞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储物间门打开,各种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老师随口抛出一句猝不及防的问话:“说实在的,你是小野女朋友吧?”
“啊?”沈书荞被这番揣测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否认,“不是的……”
“小野向来刻意与女生保持距离,绝不深聊私事,更别说画布背后无人知晓的细节都尽数告知。若非恋人,实在很难解释,你怎么了解得这般细致。”
沈书荞脑子乱糟糟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也是刚听卫辰野本鬼说的!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辩解,她连拽红绳,催促那鬼赶紧给她点说辞来救场。
卫辰野笑得红绳乱抖,根本不给她分辩的理由。
文老师注意力集中在架子隔开的一幅幅画作上,自顾自惋惜。
“唉……若是恋人,可惜了!若不是恋人,也同样可惜啊!”
沈书荞茫然而立,未及细品老师的言外之意。
长达三米的巨画被挪出。
隔着层层塑料薄膜,沈书荞只看到大片拼接的暖调色块,十分抽象。
——这鬼画的什么鬼画符?
文老师叫了几个男生,从旋转楼梯的中空处层层往下递画。
画作背后的便条纸,引起沈书荞注意。
她轻轻揭下。
上面写了一行字——搬完呢幅画,梅菜肉饼都揼唔郁啊。
鬼的朋友也不说人话吗?
卫辰野眼里漾起细细的怅然。
“是我那广东哥们写的粤语,意思是‘搬完这幅画,连剁梅菜肉饼的力气也没了’。从前,做这道菜时,是我负责打下手。我走之后,他很少做饭……”
哪怕阴阳两隔,卫辰野仍躲在画室角落,看得一清二楚。
沈书荞手捏纸条,目视综绘系的师弟们动作轻柔,神色凝重,待画作如易碎的珍宝,而文老师全程紧盯,时不时开头叮嘱几句……
她心底浮起微妙的羡慕与落寞。
卫辰野啊……这家伙生前死后,被那么多人惦记,被那么浓烈的爱意包裹,可见他从前事事懂得体恤他人,活得热忱鲜亮,才会攒下如此沉甸甸的牵挂。
反观她自己,打小被父亲忽略,受母亲虐打,遭兄长漠视,兜兜转转熬至成年。
即便被迫搬出来独居,她还得每月挤出点稿费补贴家里,稍有迟缓,就被扣上白眼狼的名头。
卫辰野明明不在人世,却在所有亲友心中活得无比璀璨耀眼。
而她日日奔波人间,竟比他更像一缕无处扎根、没人等候的孤魂。
···
几人合力,外加一辆中型货车慢速护送,总算把卫辰野的遗作从学校运回画室阁楼。
沈书荞站在二楼露台,手上红绳仍牵着上下飘动的“野鬼”。
落日沉在远山边缘,把天际鱼鳞状的密云染成浓稠的橘金色。
卫辰野被夕阳暖光照成半透明的金红。
他没说半句劳烦、多谢的客套话,却有意无意问:“沈书荞,你几点钟出生的?”
沈书荞只觉这话题来得莫名其妙。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那我比你大半小时呢!”卫辰野竟有些得意。
沈书荞疑惑:“嗯?”
“你拿身份证登记取画时,我瞧见了,我俩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还在同一个时辰呢!”
卫辰野神秘一笑,随即面露尴尬,“早知道不喊你姐姐了!跟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撒娇,真丢鬼!”
沈书荞皱眉:“我二十六了,你停在二十二岁,论年岁我确实比你大呀!你不喊我姐姐,喊什么?”
卫辰野把玩红绳,笑得捉狭。
“照这说法,再过二三十年,我得喊你‘阿姨’?五十年后,改口叫你‘阿婆’咯?”
沈书荞瞪他:“揍鬼,应该不犯法吧?”
卫辰野装模作样瑟缩,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收齐嬉皮笑脸,不再吱声。
漫天变幻的彩霞映照一虚一实、被纤细红绳牵引的两道身影,偏偏染不透绵长沉默。
沈书荞垂下长睫毛,以遮掩眼底的空落落。
他们先后降生在这世间。
她会一天天长大,一年年老去。
终有一日,皱纹慢慢爬上眼角,白发丝丝缕缕入鬓。
而卫辰野的生命,早已定格在二十二岁,不会成长,不会衰老。
未必拥有陪她走完一生的漫长岁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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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