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停。
晨起，沈书荞推开画屏。
屋外茶田雾气缭绕，茶叶犹自油润碧绿，田埂坡地的杂草已染上浅黄。
落地窗框如画框，构建了一幅秋晨景图。
沈书荞忽然动了拍照的心思。
可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是外祖父生前悄悄留给她的。
她没有胶卷，甚至不大会用。
院外门铃声响起，她披了外套，仓促行出，心中暗骂：购物狂鬼又乱买东西，净会给她找事。
没想到，这回是生鲜超市配送员，送来两大袋子食材。
包括鲜肉、海鱼、鸡蛋、土豆、莲藕、生菜，还有些干贝、鱿鱼干、紫菜等相对耐放的干品。
卫辰野兴冲冲跃下楼。
“我来做饭！你安心码字就行，今天三餐我包了！”
顿了顿，他干笑两声，带着不好意思的耍赖。
“能不能麻烦你先帮忙收进厨房？我一下子拿不完这么多……”
沈书荞搓揉眉心——他何止是拿不完，是几乎拿不动。
他确实能挪动人间的小物件，但极费气力。
若要搬完这堆食物，估计得在她身后来回折腾几十趟。
为免这野鬼满屋子乱窜，扰她清净，她干脆利落地把生鲜、干货，和他新买的电饭锅拎进厨房。
卫辰野随她飘入厨房，看她主动清洁厨具，整个鬼乖巧又期待。
“辛苦啦！剩下交给我！”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先后给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和两枚完美的流心煎蛋。
鸡蛋边缘微焦、蛋白嫩滑，蛋黄还处在半熟状态。
沈书荞轻轻用筷子一戳，金黄蛋液软软流淌而出。
卫辰野凑在桌边，满眼亮晶晶。
“怎样？四年没下厨，手艺还行吧？”
沈书荞唇角不经意勾了勾，毫不客气享用鬼做的早餐。
明明最简单不过的食物，但牛奶醇香暖胃，煎蛋香甜软滑，却沁着她许多年不曾领略过的温情。
临近晌午，厨房断断续续传来剁肉声。
笃、笃、笃……慢吞吞地持续了十几下便倏然停歇。
安静好一阵，才零星恢复两三声。
沈书荞被这时断时续的动静搅得心神不宁，索性起身，一探究竟。
卫辰野正双手握住刀柄，朝砧板上的猪腿肉上下起落。
姿势刻板得如同上香磕拜。
下刀有深有浅，肉块被折磨得一团凌乱。
“逞什么能呢！做不到的事就别逼自己硬扛。”
沈书荞洗净双手，从他手里抽走菜刀，熟练地把肉拢回砧板中央。
手起刀落间，快、准、稳、匀、利落。
卫辰野瞠目结舌，半晌才讪讪一笑。
“我看你天天吃泡面，以为你不擅长下厨。别的我也做不来，这点活儿，总能磨完，不必事事劳烦你。”
“我会做饭，就是……”
沈书荞话说到一半，又觉没必要解释。
卫辰野：“合着你单纯想偷懒？”
沈书荞的刀重重往砧板一磕。
“家务事我样样会，从前是不得不做。离开那个环境后，不想勉强自己操劳。”
话题点到即止。
卫辰野似捕捉到言外的沉重，戏谑之色荡然无存。
“是我乱开玩笑失了分寸，你随心所欲就好。我只是看不惯你亏待自己，但凡力所能及的，我试着搭把手，希望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沈书荞没接他的话，反问：“还有哪些要切？”
卫辰野略微怔忪，随即把泡开的鱿鱼干、洗净的梅菜和莲藕推给她。
“和我一起合租的好哥们是广东人，超爱做菜，我以前没少给他打下手，有一道梅菜鱿鱼干肉饼特别下饭。你把这几样剁了，我一会儿拌匀，蒸上十几分钟就好。”
沈书荞依言照做。
他敲了鸡蛋，混入凉开水后，盖上碟子，加盖隔水而蒸。
一人一鬼首次合作，完成了一顿午饭。
大米的软糯，水蒸蛋的柔滑，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的肉饼里夹带梅菜的咸、鱿鱼干韧中夹鲜、莲藕的脆，让沈书荞破天荒吃了两碗米饭。
卫辰野一口未食，双手托腮坐在她对面。
眼里氤氲满满的成就感。
许是味蕾被攻陷，身心舒畅，沈书荞难得挑起话头。
“野鬼，天天守在这屋子，可不像你的性子。不想出门？或是压根儿出不去？”
卫辰野笑意透着些许无奈。
“我想疯了！可我的灵魂一旦失去房屋庇护，就会被人间气流拉扯、飘远，乃至溃散。这也是我死皮懒脸央求你收留我的原因。”
见她沉吟未答，他主动坦白：“我刚死时，灰灰奋力跃起，叼住本该随风而去的我，拼命拽我回家。而其他没有猫接走的灵魂，都飘上了天，消散无影踪。
“我起初还不安生，在家躲了几日，等父母收拾完遗物，试图随他们回老家……没想到身体失控，被狂风一吹，差点散了。幸亏村口树梢把我卡住。是灰灰拖着瘸腿，艰难爬到树上，拼死拉回我的魂体……它摔了好几回，伤痕累累。从那以后，我不敢再胡乱折腾，决定安守原地，静待命运安排。
“想来也好笑，念书时常借采风的名义，走南闯北，自以为踏遍河山、友人满天下……到头来，偌大世间，唯有这只猫、这间房子，是我能唯一扎根的所在。”
沈书荞没再多言，有意无意瞥向门口躲躲闪闪的灰猫，幽幽垂眸，收拢眼底微光。
此后，一人一鬼渐渐养成一起下厨的习惯。
沈书荞掌刀，卫辰野在旁打下手，偶尔提议复刻自己生前尝过的各地美食。
然后，看着丰盛饭菜直流口水。
他自言曾偷吃过哥们的薯片，整整吐了三天三夜。
纵然不能亲尝，他见沈书荞胃口大开，亦是欢欣鼓舞，更时常给灰猫留点小鱼和鸡胸肉。
有了美味鲜鱼，灰猫不再躲避沈书荞，壮着胆子穿梭在客厅。
夜里，更是明目张胆睡到卫辰野的房间。
沈书荞始终与猫保持距离，不驱逐也不触碰。
唯恐心底堆叠的孤寂与怜惜寻到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泛滥成灾。
日复一日，三餐温热，泡面失宠。
沈书荞如常话少，内心却免不了感慨。
原本清净无扰的独居生活，凭空生出许多世俗动静。
说不清道不明，她竟有“被一只鬼好好照料、慢慢养胖”的错觉。
···
除了正在连载的《作妖》，《这鬼日子没法过了》也维持每日更新，记录家里这只热心、闹心、事事操心的鬼。
读者全当轻松灵异搞笑脑洞文，评论区各种玩梗、调侃、吐槽。
无人相信这是她的真实经历。
沈书荞向来不与读者互动，自然懒去分辩。
万万没料到，和谐的评论区突然吵起来，乃至盖起多层高楼。
——这鬼纯属没事找事，天天给女主添乱，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吧？
——说得好听是热情，实则自顾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女主，令人窒息！
——女主好像讨厌猫，被迫收养一只瘸猫，肯定很烦吧？
——这男鬼好黏人啊！怕不是个恋爱脑鬼。
——肯定是暗恋，田螺少男鬼和女作家还挺好磕……
这些连载之初就陆续留下的吐槽，本来底下全是“哈哈哈哈”或“附议”之类的回评。
近日莫名多了个新读者，跑到下面挨个回复，将沉底的评论顶了上来。
——你们不懂前因，她太麻木，没人管她，她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
——买东西不是强加，不过想让她的日子舒服一些。
——我执着小猫不是无理取闹。后面她知道原因了，肯定会跟你们说起缘由的，你们只看片段别乱评价呀！
——是珍惜友谊！是报恩！不忍心看她荒废青春！什么恋爱脑鬼，说得真过分！
——暗恋个鬼！成年鬼，明知人鬼殊途，怎可能随意招惹呢？没有肢体接触，没有任何越界，你们不要胡乱造谣！
楼下又有老读者的新回复：
——哪来的深度共情书粉，哈哈哈哈，笑死了！
——这位姐妹/兄弟是不是太入戏了？
——小说而已，用不着较真吧……
——别护着纸片鬼啦！大大写出来，是让大家看个乐的哈～
——看你句句替野鬼说话，怕不是把自己当成文里的男主？笑不活了哈哈哈
楼层越盖越高，新读者彻底破防：啊啊啊啊啊现在的人怎么都听不懂鬼话呢？
楼下又接了N层的“哈哈哈哈”、“笑出鬼叫”、“强势围观”。
沈书荞细看新读者的ID——「我不是野鬼」，浑身僵住。
回评里的零碎细节全部串联，全网最护“她家鬼”、跟其他读者对线的狂热网友，明显是日日飘在她身边的正主鬼。
她指尖凝在鼠标上，耳根莫名灼烧。
心里堵着的，不知是被窥探的难堪窘迫，还是闹剧难以收场的气愤。
她转望那飞快摁手机的鬼，语调绷满冷意。
“卫辰野，你不准再追更我任何一篇文！更不许在评论区胡闹！不然我直接举报，让平台封你的号！”
卫辰野一脸不服，难得倔强顶嘴。
“凭什么！我只是看文、讲道理、替自己辩解，又没做错什么！”
“就凭你早死了！”沈书荞情绪上头，言语锋利如刀，“你不是活人！你没有身份证，没有实名制，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话音一落，卫辰野的手机“啪”地滑落在地。
屋内的暖意瞬间散了个干净，空气中如凝结寒霜。
沈书荞嘴唇翕动，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卫辰野脸上的争执、倔犟、委屈反复变幻。
最终，淡化为彻骨落寞。
“是啊……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鬼魂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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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