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抖落簌簌桂花雨，薰人欲醉。
卫辰野左手拽住门把手，身躯虚悬，伸出右手抚摸灰猫柔软的背毛。
灰猫埋首猛吃瓷盘里的鱼肉罐头。
喉咙吧唧吧唧、喉底咕噜咕噜，混响不停。
间或侧过脑袋，任由让他顺捋腮边长毛。
屋内传来拖鞋踩地的轻响。
灰猫瞬间紧绷身子，拖着残缺的左后腿，一颠一跛钻进草丛中，不再露头。
卫辰野回望沈书荞，委屈巴巴抱怨。
“你看！它本来乖乖让我摸的，被你吓跑了！”
“它胆子小，跟我没关系。”
沈书荞眼皮也不抬，自顾把保温壶的水灌进玻璃杯。
色泽温润的荔枝红茶顿时清香四溢，丝丝缕缕的甜味融入桂花香风中。
卫辰野吸了吸鼻子：“我挑的这茶还不错吧？”
沈书荞微露不悦。
“你说你一个野鬼，不吃不喝，偏偏买那么多咖啡、茶包、餐具、厨具，堆得到处都是，想做什么？平白占地方，最后还得我来收拾……”
卫辰野没作辩解，只稍稍收敛了雀跃神色，坐回台阶，轻声呼唤他的瘸猫。
沈书荞连个白眼都懒得翻，自行返回桌前，伏案码字。
像小猫小狗小兔这类宠物，不仅寿命短，还得花心思喂养。
卫辰野这缕无根孤魂，为何执着于一只注定无法长久陪伴的流浪猫？
平心而论，沈书荞不讨厌猫。
她小时候还捡过一只短毛小白猫。
可家中的顶梁柱，他的父亲，在外是个温和体面、备受夸赞的老实男人。
殊不知，回到家中，父亲总冷着脸，视家人如陌路人。
而歇斯底里的母亲，则因一丁点小事责骂、乃至揍打沈书荞这个女儿，拿她收养的小猫出气。
边上还有个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哥哥。
沈书荞还得感激他没煽风点火、落井下石。
她孩提时代没少预想，自己会被母亲掐死、勒死，或从楼顶推下来，对外宣称她“抑郁症自杀”。
但她竟然长大成人了。
靠承担全部家务、忍气吞声，活了下来。
考上大学后，因住校的缘故，难再操持家务，她不敢厚颜向父母伸手。
没课的时候，她四处做兼职，深夜在平台写文，靠微薄收入维持温饱。
由于毫无恋爱经验，人际交往更是寡淡，她只写远离现实的幻想类剧情无CP文。
戳不中广大读者的心，哪怕写了六七年，依然混得不上不下，勉强糊口。
年初，哥哥娶了嫂子，很快有孕，看上沈书荞那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计划打造婴儿房。
沈书荞在网上搜到H市这栋山清水秀、租金低廉的小楼，狠下心辞去小公司的文职，只带了房东寄给她的钥匙、笔记本电脑、相机和行李箱，独自坐上火车，逃离父母兄嫂所在的城市。
她以前觉得，活着有点儿累，死了也无所谓。
可网上凝聚了十多个由她创造的虚拟世界，有尚未完结的小说。
守一片净土苟活也非难事。
假如余生注定行尸走肉，至少耳边别终日萦绕“废物”“白眼狼”这类毒骂。
她可以无视卫辰野的闹腾，却对他收养瘸腿猫一事心生抗拒。
日久年深，她下意识避开任何会产生情感联结的生灵。
一旦有所牵挂，便会生出软肋。
因此，每当卫辰野试图把小猫引向屋内，她都忍不住出声制止。
没有商量余地。
然而，卫辰野是个不轻易消停的捣蛋鬼。
每每发觉她的手离开键盘，立马缠过来，鬼点子一筐接一筐往她跟前倒。
“欸，沈书荞，我瞧这把人体工程学椅子不错，买家评论写‘非常适合矮个子女生，久坐不累’，给你买一把？
“你那旧键盘手托，里头硅胶挤出来了，噫——黏糊糊的！你不觉得恶心？我给你选个耐用的吧！你看这个怎样？珊瑚红还是碧青色，你挑？
“还有……屏风隔出来的卧室漏风，冬天会冷的，不如搬到二楼我那房间？反正我不怕冷热，待哪儿都成……”
沈书荞指甲敲着桌面：“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被戳穿小心机，卫辰野放软身魂，满眼堆欢。
“沈老师！书荞小姐姐！菀迟大大！求求你，让我的灰灰进屋过冬，好不好？”
不等她发话，他急巴巴细数灰猫的可怜过往。
“它以前确实是流浪猫，被人用捕兽夹夹断了一截后腿。我蹲了小半年才成功将它拐回家，它当晚就生下一窝奶猫，后来全送出去了。
“我死后，哥们仍拿这房子办画室，也常回来喂它。可他研究生毕业一年后，选择回老家教书，退租时想要带走灰灰。灰灰不知怎的，躲到茶田不肯出来。新租客拎包入住，它迫不得已在外流浪两个月，都瘦成皮包骨了，全靠周边邻里零星投喂，才勉强活命……”
沈书荞仍是淡然回绝：“你买的塑料猫屋，我已经拼好，放桂花树后的墙角。你改日再备个软垫，让它在外头待着就行。”
几番劝说无果，卫辰野垂首蔫立在旁，叽叽咕咕的鬼话含糊不清。
良久，他认真注视她。
“沈书荞，直接开个条件吧！”
她抬手“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冷冽眉峰凝聚连日的燥意。
卫辰野见状噤声，悻悻飘回门边。
双目依旧锁定她，罕见地流露出鬼怨深深。
沈书荞默默叹气：这鬼日子没法过了。
静坐片刻，她重新开了个文档，决定好好吐槽这只惹事鬼。
《这鬼日子没法过了》定位是随笔，通篇采用第一人称碎碎念。
卫辰野的名字用“野鬼”为代号。
她全然不在乎流量和数据，纯粹发泄无处可诉的烦闷。
发文没多久，几个老读者摸了过来。
——菀迟大大突然开新文了？跪求隔壁《作妖》三更！
——怎么是第一人称？感观好奇怪呀……
——超想看另一篇预收啊啊啊！含羞草成精，居然是男的～想想都觉得好好笑！
沈书荞扫了一眼评论区，既不回复，也不解释，一如既往的高冷。
夜静更深，写到卫辰野说的那句“我一个死了四年的鬼”时，她指尖悬在键盘上，迟疑许久。
在此之前，她对他的身世、来历、死因从无兴趣了解。
相处多日，他的纯粹、笨拙、热烈和对猫的温柔，竟难得勾起她微弱的探究心。
趁四下无人（鬼），她偷偷搜索起“卫辰野”的全名。
全平台与他相关的信息密密麻麻列在屏幕上：美院优等生、学生会副主席，连年拿下特等奖学金，顺利保送研究生……
参与过的社会实践包括乡村美育支教、福利院艺术治愈、非遗民俗采风、养老院公益肖像绘画……
旧微博有他笑容灿烂的活动照片，身形高挑清瘦，皮肤带点小麦色。
常年短发，偶有一回头发偏长，应是没来得及修剪，随意捋了两把扎个小揪，以免作画时挡住视线。
眼型偏圆，浅双眼皮，瞳仁清亮，鼻梁挺直，唇畔总挂着笑。
评论区下不乏学妹大胆表白：「今年跨年晚会，卫学长的主持温柔又耀眼，我心动好久了呜呜呜呜」
或是：「每年暑假冲在公益一线的学长真是太帅啦！回来方不方便约个饭？」
同学或学弟则起哄：「又有小学妹来蹲辰野哥的联系方式了！」
「摄影系的妹妹拍了你一堆活动照，问学长几时一起喝奶茶呢！辰野哥，你请学妹喝杯饮料，有那么难吗？」
卫辰野对女孩子的回复礼貌而温和：「大家不用惦记我，请多多支持山区小朋友的画作！明年暑假可以报名下乡活动呀！」
对男生们则回怼：「少乱撮合，有这工夫还不如帮我整理送山里的美术教具！」
尘封多年的博客与微博，通篇是少年对艺术创作、山野四季的热爱，字里行间写满未来的无限期许。
还有他蹲守断腿灰猫长达半年的经过，以及灰猫被领养两年后，才让他靠近的点点滴滴。
除了寒暑两假和哥们合作带艺考生，他偶尔会卖点小画。
所得的款项，大多赠予贫困山区儿童教育，与城市流浪猫狗的绝育机构。
所有积极乐观与欢欣鼓舞，在大四下学期的五月上旬，戛然而止。
离世原因，是黄昏突发连环车祸。
五人当场去世，包括正骑车去学校听讲座的他。
他的最后一条微博，是汇报毕业创作的收尾。
照片只拍到画作一角，油画笔触下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无具体形态，满是神秘感。
评论堆了历年来积攒的数百条悼念，错落的蜡烛图标与长短不一的思念留言，全是师生们止不住的惋惜和心碎。
沈书荞不忍细读。
关掉屏幕，她心底漫开厚重的怅然。
卫辰野本该拥有滚烫完整的人生，却因命运捉弄，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年纪。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连绵冰冷的秋雨倾盆砸落。
青瓦被打的“啪啪”作响，一如惶乱的心跳。
卫辰野从二楼廊台直扑大门，守在门口急得来回飘荡。
门外响起灰猫的哀怨叫声，声声带颤意。
可他既拉不开沉重的实木门，又恐惹沈书荞反感，只能徒劳地转悠，隔门柔声安抚。
沈书荞呆坐半晌，沉默起身，拉开大门，留了约十厘米宽的缝隙，随即挪了生锈的哑铃，抵好门板。
她全程不看鬼和猫，半个字也不多说，转身回桌边，重新把手落到键盘上。
灰猫携一身水汽，战战兢兢躲到墙角。
卫辰野拿起纸巾，柔柔为猫擦拭湿透的长毛。
滂沱大雨声中，他的嗓音罕见地透出几许寂寥。
“谢谢。
“谢谢你容许它进屋躲雨。
“我出车祸后，是它拼死叼住我的魂，瘸着腿一步一拐将我拽回这个家，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丢下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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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