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 向原】
向原在应酬时走神了。
其时，斜阳暖光把海面熔成金锻。
宾客们分散甲板各处。
他身侧坐着两名高端康养中心的负责人，正讨论疗养餐厅和养生膳食馆的落地方案。
可向原盯视小桌上微晃的黑咖啡，恍惚间，似早历经过眼前的一切。
而且，他记得，今晚宴会如常举行。
虽然他筹谋已久的事意外落空，但宾朋同乐，满场欣然。
借着酒劲，他回房后睡得极为深沉。
为何睡梦中，凭空多出一段“坠入海中、溺水而亡”的记忆？
谁？谁要杀他？
向原首先想到庄晓望——他本来就计划除掉的人。
但对方背地里一直调查的，是大侄女，不是他。
今晚时时刻刻谨慎、连酒都不肯碰的奇怪行径，充其量算是提防。
再说，他安排应星沉与庄晓望同住。
应家有求于他，断不会纵容那家伙作恶。
所以，是谁给他下药？
趁他睡着，把他扔海里？
谁有这能力和机会？
向原脑海中把宾客名单过了一遍，最终把猜疑对准自家人——有内鬼！
恰巧叶时生信步行近，小声汇报：“向总，后厨和甜品区巡视过，酒水饮料、配套用具也清点完毕，数量充足；蛋糕完成后，连同推车一并放入冷藏室；供应商加急用快艇补上的滋补食材已到位，厨师验过品质，没问题……向总？”
向原摩挲着咖啡杯，收回落在虚空处的视线。
“好。”
叶时生补充：“今晚的两款麦卡伦已经恒温存放在中央吧台，您现在要来一杯吗？”
向原淡声回绝：“不用，你先去忙吧！”
叶时生应声离开。
向原目视他的背影，思潮汹涌。
——叶时生，世交子侄，名牌大学医药学专业硕士，祖父破产后入职向氏集团。
身为他的特助，能随时进出他的套房……个子高大，有常锻炼的身板。
但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格温顺听话，双方无任何利益冲突，私下更无过节。
就算叶时生对向晚意有那么一点小心思，也早在家道中落那两年泯灭了，更谈不上为向应两家联姻而针对顶头上司。
向原深知，闲坐此处苦思，不会得出结论，决意亲自巡视。
正当他走向船舱，忽见玻璃反光倒影出深灰西装的身影，正从厨房后门行出。
却是庄晓望。
平心而论，庄家大少爷从事饮食行业，偶尔到厨房凑热闹，算得上合情合理。
但向原刚刚亲身经历过暗算，对所有人倍加防范。
他踱步至顶层的驾驶桥楼，借口说随身袖扣丢失，让人调出后厨监控录像。
画面中，庄晓望进厨房找叶时生，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过了一阵，开始到处溜达，研究菜肴。
甜品区域，点心师戴着防尘面罩、防护目镜与食品手套，专注搅拌果酱。
庄晓望靠近时，不锈钢刮刀掉落。
点心师只能摘掉手套去捡起，清洗，消毒。
短短十几秒间，庄晓望正好站在监控和操作台之间。
隐约能瞧见他右手微抬，而后若无其事继续闲逛。
等点心师往巧克力樱桃填充完果酱后，庄晓望又绕回去，端起几个调料碗，这个闻闻，那个尝尝。
一如他在其他区域的行为，并无异常。
但向原心中警惕。
毕竟，巧克力樱桃是整个蛋糕的核心配饰，若非给他这宴会主人，便是给宴会主角向晚意。
他不能掉以轻心。
有了对策后，向原召来游艇的管家，打算让他暗中把蛋糕上的装饰重新调整。
管家江声走近。
仍是一如的体面脸容，训练有素的专业态度。
垂首伫立、恭顺等候差遣的刹那，熟悉的下颌线条与眉骨轮廓，让向原的心蓦地一沉。
经过生死轮回、满心戒备之时，所有久远且模糊的琐碎印象翩飞而来，乍然拼接完整。
年少往事纷然涌现。
苦寻无果的答案，呼之欲出——有动机且有能力让他陷入昏睡，再掩人耳目把他推入海中的，就是此人！
难怪江声平日里刻意淡化存在感，非传唤不近身，表现出忠心耿耿、无丝毫僭越的可靠……
这无疑是一场蓄谋数载、步步为营的复仇！
向原倒吸半口凉气，竭力维持上位者平稳无波的神色，淡然指派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打发江声退下。
这艘船上，需要他除掉的，已经不止一人。
可他如何不动声色让管家喝下带毒的酒？
这人在岗位上极度克制，不饮酒，不贪私。
尤其对方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无任何下毒的突破口。
向原心念一动，去了趟后厨，继而回到套房。
全面翻查，总算在香薰机上发觉异常。
香薰原液被人动了手脚，加入强效安眠药。
难怪他当时觉得气味有点闷。
他换了床就难以安睡，因此卧房备了苦艾酒。
酒中含神经抑制、镇静作用的侧柏酮，双重催眠叠加，导致他深睡不醒。
他仔细用密封袋裹好那瓶香薰，从容下楼，返回宴会厅中央吧台。
借试酒、给小费的间隙，把香薰和写好的纸条交给侍应。
今夜，庄晓望将会喝下带有毒冰球的酒。
届时东窗事发，向原事前收买好的执行者兼顶罪者，将把指使的罪名嫁祸给管家江声。
而他，向氏集团的向总，从头到尾不碰毒，不碰冰，不碰现场，不留指纹，不露脸，不沾司法。
他不是杀人者。
他是操盘式的造案者。
可惜了。
他曾爱过的姑娘，乖巧伶俐，温柔可人。
他带她环游各国，给过她最好的，包括物质，也包括期待。
但因家族联姻所需，他只能另娶别人。
听说那姑娘悲痛欲绝，生了一场大病，没多久便离世。
他有过歉疚，但他付出已经足够多。
不是所有女孩子都适合做灰姑娘的美梦。
这些年，他处处小心，却忽略了，那姑娘曾提及，她出生在重组家庭。
向原当年甚至看过照片，看清了跟她长相有四五分相似、拉扯她长大、却有着不同姓氏的同母异父的哥哥。
却直到今日，才将对方认出。
晚宴顺利进行。
向原登台发言后，想让向晚意也说上两句。
偏生那丫头二话不说，开始催蛋糕。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肩负起家族的责任。
当蛋糕被隆重推到宾客前，顶部精致可爱的巧克力樱桃装饰，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两朵端庄大气的翻糖玫瑰花。
向原立在人群侧方，目光看似散漫掠过全场，实则牢牢锁定庄晓望的震惊神情。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不得不除！
早年，向原刚接掌家族大旗时，为拿下海岛、获得游艇运营资质、打造度假区，用过些许灰色手段。
除了私下贿赂审批人员，财务上还做过几笔不合规的流水。
这件事，知情者寥寥。
但前段时间，庄晓望突然托人详查海岛开发记录。看来……早就盯紧他的违法证据，迟早要搞垮他！
此外，向氏集团下一部要拓展高端食疗养生，不愿再受庄家供应链的垄断。
目前的浅层合作，只为缓冲。
他清晰预判，两家将来必定形成竞争。
庄晓望这位大少爷是有野心的，且马上要掌握实权，早晚会成为向家的绊脚石。
再者，庄晓望企图谋害向家掌上明珠，于向原而言，绝不能忍！
反正，后厨监控，和被他动过的巧克力樱桃，向原都保留了。
等下船后送去实验室，庄晓望做的什么手脚便一清二楚。
纵然人死了，也有办法溯源。
一旦公开，庄家的声誉必定大受折损。
而毒害庄晓望的罪魁祸首，必须推给潜伏的管家江声。
向原自有手段坐实他的罪名。
念及此事，向原吩咐叶时生准备更高端的麦克伦25，随后朝吧台的侍应使了个眼色。
剩下的，无须他多加管涉。
原以为庄晓望会像上一轮那样，宁愿喝红酒也不碰威士忌，没想到为他特制的冰球，竟顺顺利利落入铅水晶古典杯中。
桃花心红木色的酒液分外澄澈透亮，干果、太妃糖、橙皮和麦芽的醇厚香气弥漫于厅中。
然而，万万没想到，冰球初融，庄晓望正要举酒杯畅饮，一旁的应星沉摁住他。
“望哥，巧了，你这杯子浅银白色底色，正好衬我这身定制西装；你用深色杯子，搭配更协调。咱俩换一个呗！”
说罢，把深灰雕花水晶杯塞到庄晓望手中。
庄晓望无奈：“你呀！非要纠结这点细枝末节！”
应星沉笑而与之碰杯。
周遭谈笑声嘈杂，大多数人未留意这小小插曲。
向原立在不远处，指尖一抖，终究压下制止的念头。
此刻若出手拦下两人互换，势必引发不必要的揣测，难以毁掉蛰伏多年的江声。
碰巧，应星沉和庄晓望住同一个房间。
强催眠香薰已然就位。
这两人，无论谁死，都能嫁祸给管家江声。
应星沉虽无辜，但死得并非全无价值。
至少，能替他除掉暗处的伏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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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四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