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灵堂闹事

姜唯羲跪在另一侧,膝盖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他的视线死死黏在虞明月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她戴了十年的婚戒,款式老旧,光泽暗淡,却牢牢地套在那里,没有摘下来过。

他手上的,跟她是同款戒指,但是他的却是崭新如初。

十年前那场冰冷的婚礼上,他为她戴上这枚戒指时,甚至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手。

如今他盯着她的手,喉咙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到死都戴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回旋刀,想起来一次,就会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他想起那些年,她每次给他送夜宵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瘦了之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会不会给你丢脸”时眼底的怯意,想起无数个他摔门而去后,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的背影。

那么多次,她在后花园浇花的身影,秋千荡起来的风姿,游泳池里她泡在水里悠然自得,自己却无意间撞破——

是晨曦里她俯身触碰玫瑰,露水打湿睡衣裙摆,而他端着咖啡怔在门口;是黄昏时她荡过最高点,裙摆绽成一朵花,而他恰好推开落地窗;是月光下她浮在水面享受温泉,长发如海藻铺开,而他隔着玻璃忘了呼吸。

他也只当是风动,不是心动。

那么多擦肩的惊鸿,那么多无心的回眸。

他曾经以为是寻常。如今才知,那是命运把最好的她,一次次送到他眼前,等他伸手。

那么多年,他无数次露过她的春天,却从未多做停留。

她一直在他身边,绽放着,摇曳着,生动着。

而他一直瞎着,聋着,心盲着。

直到她像水滴蒸发,像秋千停摆,像池水干涸,像玫瑰腐烂,像鸢尾花凋零——他才明白,那些错过的,名为虞明月的春天,都是今生再也无法赎回的,永恒的对白。

二十五岁那年,他觉得家里总有怪味,嫌恶地躲了出去,住酒店,住琴房,就是不肯回家。而那时,她大概正躲在厨房里,偷偷熬着那些该死的、要了她命的偏方。

为了他。

为了他一句“你穿不上吧”,为了他那些若有若无的嫌弃,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

门外的记者还在吵嚷。闪光灯透过窗帘缝隙一闪一闪,像无数只偷窥的眼睛。

有人试图冲进来,被姜家的人拦在门口,推搡声和叫骂声混成一片。虞遥星置若罔闻,只是低着头,把脸埋进姐姐冰凉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唯羲的父母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姜母几次想走近虞明月,却被虞遥星浑身散发出的拒斥感逼退了脚步。

她只能远远站着,看着儿子跪在地上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只有远在国外的虞家父母,在女儿死后的第二天,才接到那通迟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虞遥星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们正在飞回来的飞机上,此刻还在几万英尺的高空,被厚厚的云层隔绝在这场葬礼之外。

灵堂里很安静。除了偶尔压抑的抽泣,和门外隐约的嘈杂,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白菊的味淡淡的,灵堂里并不美观。

本来想拓展到院子外,但奈何太多记者占地,也只能布置到这么小。

姜唯羲盯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主动牵他手的那个午后。

那时她的手还有肉,软软的,暖烘烘的,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钻进他掌心。他不耐烦地甩开过多少次?

他已经记不清了。可她却从未真的放手,直到这双手瘦成了如今这副嶙峋的样子,直到那枚戒指快要从细得惊人的指上滑落。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戒指不合适了,可虞明月一直在戴。

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涌出来,砸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流进领口,流进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虞遥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空荡荡的,像个无形的黑漩涡。

也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去休息,免得我姐怪我。”

姜唯羲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个他花了十年才学会珍惜却再也无法拥抱的人。

窗外的闪光灯依旧在闪,记者们还在喧嚣。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世界纷纷攘攘,星星少了一颗又一颗。

月亮只有一颗,挂在天上,清清冷冷地照着所有人。

星星有很多颗,围着她转,闪闪烁烁的,不亮,但一直在。

小时候姐姐牵着他的手过马路,手心潮潮的,攥得很紧。他在后面踩她的影子,一脚一脚,踩中了就咯咯笑。

姐姐回头瞪他,眼睛亮亮的,像月亮。

后来姐姐嫁人了,月亮挪到了别人家的窗边。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夜那么黑,星星暗得几乎看不见。

再后来月亮落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天底下,仰着头找。

天上还有那么多星星,一颗一颗,都亮着,都闪着。

可他只想找那颗陪了他二十多年的月亮。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那间老房子,家里的装修都很复古,红木雕花大沙发,暖黄色大吊灯,大尺寸彩电,影碟机,夏天闷热得连蝉都懒得叫。

他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坑坑洼洼,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三行,错了两行半。姐姐坐对面,低着头帮他写作业。

“姐,这题不会。”

她头也不抬,声音冷冷的:“拿来。”

他屁颠屁颠把本子递过去,看她三下两下把答案写完,字迹还特意模仿他的狗爬字。

“下次考零分别让我签。”她嘴上凶,笔却没停过。

他嘿嘿笑,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姐姐的睫毛很长,低头时盖下来,特别好看,像两把小羽毛扇子。

小遥星闲来无事就喜欢托着下巴数姐姐的睫毛和脸上的小绒毛,数呀数,怎么都数不对。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也不理。

爸妈那几年总吵架。吵什么他听不懂,只记得每次吵完,姐姐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他搬个自己喜欢的小板凳坐她旁边,也不说话,就跟着看。

小板凳是坏的,可陪着小遥星很多年了,舍不得扔,小明月就拿着钉子捶呀捶。

他还记得那晚,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得姐姐的脸白白的。

“姐,月亮好看吗?”

“嗯。”

“比我还好看吗?”

她终于扭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懒得笑。“你算什么东西。”

他不生气,反而凑过去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搁蹭蹭。她没推开他。

他又抱着姐姐的胳膊,亲亲她的脸颊。

“姐姐~为什么你的脸是软软的呀?我的是硬的。”

“说姐姐胖是不是?”

“才不是呢,姐姐软软的,星星喜欢~”

说完,小遥星抱着姐姐埋进她怀里睡着了,只记得姐姐每次都会抱着小小的他回房间睡觉。

“有姐姐在的地方,简直是天堂呀。”他躺在大床上,小时候就经常说这句话。

“姐姐,你竟然大我十岁诶!”小遥星凑近她的脸看她。

“滚!姐正值青春,小屁孩。”

“好姐姐,青春美少女~女王大人~”

“是不是又考零蛋了?”

小遥星嘿嘿一笑,拿着卷子跑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年爸妈不是不喜欢他,是顾不上喜欢谁。他们眼里只有“值不值钱”的东西——成绩值钱的,人脉值钱的,面子值钱的。他考零分,不值钱;姐姐考中规中矩,脾气冲天,不听爸妈话,也不值钱。两个不值钱的孩子,就那么挤在一间朝北的屋里,互相靠着,长大了。

至于小遥星,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只是姐姐的房间太软了,他大部分时间在姐姐的地上打个小地铺睡着。

姐姐一开始也是赶他走,他就耍赖抱着姐姐的腿撒娇:“不嘛不嘛,姐姐,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睡觉不打呼噜!不流口水!不踢被子!姐姐,我这么乖,你就让我粘着你嘛。”

虞明月一整个少女青春里,每天都被“姐姐~”“姐姐!”“姐姐——”包裹着。

吃到好吃的喊姐姐,洗澡没水了喊姐姐,想睡觉了也喊姐姐。

梦到这里忽然晃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冰冷的棺木,木头的纹路清晰得像一道一道的伤口。他的脸压在手臂上,压出深深的红印子。脸颊底下是凉的,比小时候姐姐的手还凉。

他慢慢坐直,骨头咯吱响,像当时小遥星抱着的那把小椅子一样咯吱响。

姐姐就躺在里面,隔着那层木板,再也不会有针线活,再也不会有签名的试卷,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趴桌子时假装嫌烦却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棺材盖上。

木头很滑,很冷。

“姐姐,”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我又考零分了……你还没给我签呢。”

没有人应他。

窗外的天快亮了,星星一颗一颗往后退。

月亮早就不见了。

给读者磕个头,超级感谢呀 然后我明天没课,今晚我就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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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灵堂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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