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方才冀王爷所问,我来为你解答,为何这姻缘神树一定是为宁玉公主、闫将军二人所开,而不是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乃修行中人,修的自是断却七情六欲的无情之道。于洛国师而言,他此生此世都不会对任何人用情也不可能对任何人动情。”大祭司指着站在闫什安身旁的洛许知道。
大祭司随着陉国更迭朝代已逾百年,宫中年老之辈皆是年复一年看着大祭司仍是年轻依旧、不曾有半分衰老之意,故虽不常见祭司动用法术,但世人皆知大祭司是天庭派下来的神官特意辅佐人间君主的。因此,对大祭司的所言所想深信不疑,既然大祭司说了洛许知不可能对任何人用情那就是一定不可能;既然大祭司说了这姻缘神树的的确确是指示命定之姻缘,那宁玉公主和闫将军就一定是三生命定之人。
听到大祭司说洛许知此生此世都不能对他人用情,闫什安心中一紧,像是被人揪着心尖不肯松开一般拧巴地慌。
“可是…”宁玉公主还想反驳点什么,又被另外一匆匆赶来的红衣公公打断道。
“陛下有命,传众人速速移步檀坊高台。”
洛许知、闫什安一前一后缓步走着,闫什安看着洛许知亭亭而立的背影,沉默许久后开口道:“你真的认为我和宁玉公主是三生命定之姻缘吗”
“不曾以为。”闫什安方才分明看见洛许知手中恢复原样的五瓣白花,甚至还想当场拆穿这场骗局,为何如今又显得不曾看见过一般?洛许知百思不得其解。
“那你以为是为何人?”闫什安伸手拉了拉洛许知的衣袖,将他的脚步放缓好与自己并肩而谈。
“不知。”实则怎会不知?早在几个月前洛许知探查闫什安命格时便窥察到有一名中带“心”的女子会在泛水出现之日邂逅闫什安,从此二人相濡以沫、共度余生。可自洛许知在街头算命卜卦经历了很多他不想多提的事物之后,他就尽量不为他人算命、也不轻易介入他人因果。之前破例为闫什安卜卦也是因为他在夜观天象之时惊觉嗤琇方向半空浮着大量黑烟,预示着闫什安恐有性命之忧,这才为他卜上一卦。命中注定的缘分总会出现,自己是否告知闫什安又有何干系呢?
“方才,我拾起一朵六瓣红花,这花刚触碰到我的掌心就恢复了五瓣的原样,应当是有心之人刻意用了什么幻化之术。若是有心而为之,与之辩解倒也显得徒然无意。”洛许知又言道。
“这幻术碰到你就化解了?莫非你也有法力?”闫什安又想起自己和宁玉公主拾起六瓣红花时这花瓣并无变化,只有洛许知手上的红花变回了白花。
“没有。”洛许知摇头道。洛许知虽自出生之日便被奉为神使,可自己除了算命卜卦次次精准还有所在之处风沙、雨水皆会接踵而至外与旁人并无所差,更别说有法力了。
檀坊高台
“大祭司,听闻这菊池的姻缘神树竟开出六瓣红花了,此事可当真如此啊?”皇上喜笑颜开搂着满脸诧异的颜妃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大祭司摘下了斗笠,竟是生得眉清目秀、容色皎皎,不似众人以为的那般庄严肃穆。
“哈哈哈好!好!不知是哪两位公子贵女得此殊荣啊?朕即刻为二人赐婚。”皇上喜得拍了拍双手道。
“回陛下的话,是宁玉公主与闫将军。”红衣公公拱手道。
“哈哈,宁玉、闫卿你二人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这对良缘佳人。”皇上又是一笑道。
“儿臣见过父皇…”“微臣见过陛下…””宁玉公主、闫什安二人故作镇定道。
“宁玉啊,虽闫将军是皇儿姻缘神树佐证之人,但父皇既已予你亲自择婿的权利,挑选何人做你的驸马还是宁玉你自己说了算。”皇上指尖对着宁玉公主微点道。
“儿臣谢过父皇。父皇,宁玉自笄礼之后便随冯将军带兵征战四载,未出宫之时宁玉衣食无虑、养尊处优,那时的宁玉只想做父皇的好女儿,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呆在父亲身边轻研墨锭、侍奉在父亲左右。待女儿出宫之时,却发觉周遭百姓皆苦于战火纷飞、流离失所,这时的宁玉不仅仅想一辈子做父皇的好女儿、更想做陉国的好女儿……”话未尽,只见宁玉公主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扣首。
“父皇,儿臣愿此生不嫁,永生永世驰骋疆场、矢志从戎、不复言归。”宁玉公主提高声调道。
“这……宁玉,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朕只愿你此生平安无虞、有良人相伴,不会独自一人空寂寥。若是此生不嫁,待父皇离去,又有何人可以代替父皇疼爱你呢?”皇上皱眉无奈道。
“是呀,宁玉公主年纪尚轻,许多事情还想不明白。陛下,依臣妾所看,这儿女终身大事还是得做长辈的亲自定下。这从古至今还从未听过终身不嫁的女子,这宁玉公主作为我陉国公主,如此离经叛道恐受世人非议啊。”颜妃拉着皇上的手轻轻摇了摇。
“颜妃娘娘所言极是,宁玉的确年纪尚轻,许多事情还需好好考虑,不过既然这姻缘神树显灵印证我与闫将军乃是命定良缘,无论成亲与否、何时成亲都不会消磨我们二人的缘分,哪又何必操之过急呢?”宁玉公主起身望着颜妃道。
“你…”颜妃气得脸红心跳正欲说些什么,被皇上打断道。
“好了……宁玉所言却有道理,既是命定之人无论海角天涯、天南地北自是有缘再相见,注定会相伴此生长相厮守的。你若此时不愿嫁于闫将军,朕也不便过多为难,宁玉开心就好。”
宫宴结束后,闫什安洛许知一同上了回闫府的马车。
“今日一事,虽是解决了结亲之事,可却甚是蹊跷,若陛下已想好要凭神树捆绑我与宁玉公主,为何会在宁玉公主三言两语间轻易说罢?”闫什安边说边向洛许知身边凑了凑。
“除非,陛下本就不想将宁玉公主嫁于你,许是陛下果真疼爱宁玉公主至此,不愿宁玉公主沦为权利相争中的牺牲品。否则,贵为一国公主,一开始陛下就不可能同意宁玉公主出征边关的诉求。于陛下而言,宁玉公主的征战是一种历练同时也是一种保护。”洛许知目视前方沉思道。
“好了,好了,既然都解决了就不想了。唉,突此日之变故真是让我心力交瘁,明日我们去东市赶集如何?东市有条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大江,这江上横桥遍布贩卖奇珍异宝的摊贩,我带你去寻只珍珠箍如何?”闫什安伸出双手搭在洛许知双肩上将他的上半身转过来望着自己。
“既已解决,闫将军何时放我归府”。被洛许知这么一问闫什安心里一噎,朝夕相伴十几日,闫什安竟已忘却洛许知一开始是被自己五花乱绑劫到府上来的,并不是什么主动来做客的上宾。
“你那莞樾府破败不堪,布满缟素,知道的人道是国师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义庄呢。你囊空如洗,可我却是家资殷实,以我所见,反正你那国师府空无一人,不然暂且在我府上住下。苦了你自己就算了,可不能苦了那跟着你的小书童,你说是吧。”闫什安紧张道。
洛许知本想拒绝闫什安的盛情,可仔细想想元禧自从跟了自己从未说过自己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要照顾洛许知也从未同同龄人一起玩乐,因为懂事的元禧知道他清贫的先生买不起任何东西。可如今,有一个人愿意不收片甲将二人奉为上宾,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当真愿意旁人长居你的府、你的房。”洛许知抬眼望着闫什安道。
“千真万确。”闫什安回望道。
次日东集市
“来,瞧一瞧看一看喽,上好的首饰……两位公子,要不要看一看啊,这批是新到的玉簪、玉梳,还有挂坠 、玉佩……都是品质上乘的玉石打磨而成。”
闫什安看向洛许知空荡荡的腰间,若是挂上一块玉佩应是及其适配的。闫什安轻轻将手抚上一块紫玉玉佩,只见一朵莲花在中央盛开,左右两边各一只鲤鱼环绕着莲花对游,栩栩如生。
“这位公子,好眼光,此双鱼莲花玉佩乃小铺镇铺之宝。由上乘浓烟紫和田玉打磨、陉国顶级玉匠桐玉师傅制成。”
“就这个了。多少钱。”不等商贩报价闫什安就已将玉佩拿在了手里。
“这位公子,此物可不便宜,要足足六百两白银。”
“行,我要了,稍后你自行到闫府报账。”闫什安一手把玩着玉佩,一手握住洛许知的手腕将他拉走到一旁。弯腰俯身正欲为洛许知戴上。
“不可,此物过于贵重,我不能收下。”洛许知伸出左手抚上闫什安握住玉佩的手轻轻向后推了推。
“都说了,我闫什安最不缺的就是银两,区区六百两不在话下。况且,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传出去别人要说我堂堂一国将军,竟然不受人待见怎么办?”见洛许知松开了手,闫什安伸出食指勾住洛许知的腰带,将紧贴着腰身的腰带扣出一个小洞,随后将新买的双鱼莲花玉佩缠上洛许知的腰带,帮他理了理衣衫后起身看着腰间多了点缀的洛许知。
“多谢…”洛许知伸手拾起自己腰间的一抹烟紫,摩挲着玉佩上的纹理。
“喜欢吗?”闫什安注意到洛许知握着玉佩似是没有放手之意。
“喜欢。”听此答复,闫什安的心头微微颤动,先前不论是问洛许知喜不喜欢什么东西,他都是“没有”“并不”“还好””诸如此类的,搞得闫什安认为洛许知真是块无欲无求的木头。这是头一次听见洛许知说“喜欢”,也是闫什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洛许知不似平日那般清冷孤傲、倒也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受。
“你喜欢就好……”
“来人啊……救命啊……发大水了…”不等闫什安说完,只听见东江附近传来阵阵嘈杂与惊呼。二人走近一看,那原本就波涛汹涌的东江此时竟是浊浪奔腾、惊涛拍岸。黄褐色的浊浪裹挟着滚滚泥沙如狂风般袭来、所经之处断树残草浮沉飘荡在黄沙之上。大水漫过熙熙攘攘的桥面,小摊小贩的商品器皿还来不及收拾就已尽数被湍急河流卷走。众人四散开来、落荒而逃。只见一粉衣女子似是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吓得失了魂,仍站立于大桥中段良久不曾动弹,身后忙着逃命的摊贩见在黄泉路与人世间交搁之路上还有如此一个障碍,便推搡着粉衣女子,任由她摔倒在地,自己却是攒身挤过,生怕待这滚滚黄沙袭来卷走了自己。
“哪来的不怕死的丫头?滚一边去,要死自己死,别带着老子上路。”
“是啊是啊,推开她跨过去。”
……见有人开了头,众人皆权当没看见摔倒在地的粉衣女子,接踵而过,终是在下一波猛潮道来之前下了桥。
“啊,小姐!来人啊,救救我家小姐!”青衣丫鬟原本在粉衣女子身旁,可被赶着逃命的众人推推搡搡,再难挤回自家小姐身旁。
此时,汹涌波涛已然到来,粉衣女子刚想起身就被狂浪拍倒在地、随后顺着水流朝着桥阑珊处卷去。情急之下,女子伸手死死抓住身旁的石头栅栏,悬在半空。支撑了一会,便感到脱力,原本攥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根一根得脱开,就在即将松完最后一根手指而坠入滚滚江水之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拽住粉衣女子的手腕,将她从半空中提起来。
被提起来后,粉衣女子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弯曲的膝盖,低声抽泣。见自家小姐被救起,青衣丫鬟迅速朝着桥岸跑去,蹲下抱着粉衣女子:“小姐,是青儿不好,是青儿没有照顾好小姐。”
片刻后,青儿起身对着自家小姐的救命恩人作揖后又双膝跪地磕头道:“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小姐。”
待粉衣女子找回了魂后,拿出胸口的兰花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起身对着救命恩人作揖道:“小女林可倾,谢公子救命之恩,还问公子尊姓大名?”
“路过而已,顺手的事,不计得失,也不必询问我姓甚名谁。”玄衣公子摆手道。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还请公子告诉小女,小女必永生永世不忘恩公姓名更不会忘今日之恩。”粉衣女子拱手道。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你问他好了。”玄衣男子指着身旁若有所思的白衣男子道。
见林可倾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而玄衣男子又无半分开口之意白衣男子无奈道:“在下洛许知,这位是闫什安,此人少年心性、轻慢无状,还望小姐见谅。”洛许知作揖道。
“心儿见过洛公子……闫公子。”林可倾说完洛许知的名字后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闫什安纠结着要不要喊他,毕竟他看起来好像甚是不屑、也不想搭理自己。
听见林可倾自称“心儿”洛许知的双眸以旁人无法察觉的速度怔了一怔,随后又快速恢复原样。心儿?泛水?那这位林可倾小姐就是闫什安此生此世命中注定之爱人,是他相濡以沫、共此白头的真真正正的……正缘。想到这,洛许知虽面上没什么动静,但心里还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感觉,许是自己良久不曾为他人算卦,遇见对方命定之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尽量撮合二人还是置之不理。
“二位公子是心儿的救命恩人,爹爹常教诲心儿,受人恩惠,当铭记于心;纵使施恩者不喜感念,亦当坦抒谢意、不可缄默。还请二位公子到府上一叙,心儿和父亲定当涌泉相报。”林可倾双手交叠着,似是不好意思极了。
“不必了,你的谢意我心领了,我还忙着去帮助乡亲们收整遗物、清点人数。”闫什安边说边看着归于平静的东江道。
听闫什安如此果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林可倾,洛许知倒是显得不知所措。这…林可倾明明是闫什安的正缘,二人本该在今日结缘、暗许芳心的,为何闫什安对待面前这个容貌姣好、家世极佳的世家贵女如此冷淡?本不该如此的啊?闫什安的命格不是如此的走向,怎么走着走着就换了个册子似的?难不成是神机妙算、卦无遗策的国师大人在这一卦上,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