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婚书

“愿意。”

声音很轻,却又重得像是许下了生生世世的咒。

季雨弯着眼笑了,她牵起他的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腕间两道艳红的绳结撞在一起,烙在沉沉的夜色里。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长街的花灯渐渐稀疏,喧闹的人声也慢慢远了。魏闲一直攥着她的手,力道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像河面上的花灯似的,悠悠漂走,再也抓不住。

一路走到城北宅子的院门前,季雨推着半扇门回头看他,与他招手。

“我进去啦,早些歇息哟。”

“嗯。” 魏闲站在台阶下,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明日清晨我便过来。”

季雨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怎这般心急?我清晨还在睡梦中呢,哪起得来?”

他声音很低,混着巷口的风,却格外清晰,“我在门口等你。”

“别,晚些来,你可别傻站着。”季雨往后退了半步,刚要关上门,忽然覆上一只手,抵住了门扉。

“阿姌......你原名为何?婚书上,要落本名。”

季雨蓦地沉默了。

心底隐隐有种感觉,一旦婚书上写下了真名,她与他的此生便绑牢了。

有那么一瞬她闪过个念头——随口编个虚名应付过去便罢了。

可抬眼撞上他郑重的目光,那点飘忽的心思又倏地散了。

“......季雨。”

罢了,绑牢就绑牢了吧......

“回去早些歇息吧。” 她指尖轻轻推了推他还抵在门框的手。

“嗯。” 他应了声,掌心却没立刻挪开,又看了她片刻才收了力,“明日见。”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了手指。

那张素笺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揉得发皱。

纸上是他方才在河边落笔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只是有两个字被改了,变成了——

“我想和阿姌永生永世一双人”

末尾端端正正落着他的名字。

一生一世哪里够......

方才放灯时,他没把这张纸系在花灯上。

河灯寄愿,不过是世人聊以自欺的慰藉罢了。浮在寒波上的纸灯到底太脆弱,风一卷就散了纸架,浪一拍就沉了烛火,连半刻光景都撑不住,哪里担得住沉甸甸的真心。

自己的心愿,又怎能寄愿于他人完成。

更何况是本就不存在的神明。

......

他将纸笺仔细折好,收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温热的心口,又抬头望了一眼窗纸上晕开的暖光,才转身步入夜色里。

巷口的风卷着海棠香拂过,他步履沉定,像走在通往一生圆满的路上。

次日,晨光爬过青瓦,季雨拥着锦被悠悠转醒,耳畔没有半点喧闹,还当是时辰尚早。

她撑着被褥坐起身,常翠恰好端着温茶进来,见她醒了便快步上前,伸手扶她踩上绣鞋,“姑娘醒啦?奴婢伺候您梳妆。”

季雨打着哈欠点头,随口问了句:“兄长还没来吗?”

“大公子一早就到啦。” 常翠抿着嘴笑,捧起昨日便备好的衣裳,“在门外站了快两个时辰了,特意嘱咐奴婢不必喊您。”

季雨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连忙换上常翠递来的襦裙,快步走到妆台前坐下,“盘个最简单的发髻就成。”

“是,小姐。”

常翠挽好发髻,刚要回身取金钗,就见季雨提着裙摆就往院门口跑。

院外,

魏闲立在石阶下,一身绛色吉服,腰束玉带,墨发用发冠束得齐整。身后一长排朱红髹金的礼箱,箱盖半敞,露出里头堆叠的锦缎、成对的玉璧、赤金的头面,还有只活蹦乱跳的大雁——三书六礼的纳采之仪,半分都不含糊。

听见院门被拉开的声音,他刚要抬眼望去,一抹嫣红身影便撞入了怀里。

魏闲揽住她的腰,稳稳托住她往前扑的力道。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鬓边的碎发跑散了几缕,喘着气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宛若星光。

“跑什么,仔细摔着。”他眉眼温柔地看着她,掌心轻抚着她的背。

“兄长都站了两个时辰了,我哪还敢赖床。” 季雨埋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裹着他身上的松香与吉服的新衣味,闷声道:“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就傻站着。”

“说好让你睡足的。”他抬手,指尖替她理好鬓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队伍都在巷口候着,没让奏乐,怕吵得你睡不安稳。”

季雨这才留意到巷口整整齐齐站着的鼓乐师,手里捧着笙箫锣鼓,却个个屏息静立,连大气都没出半分。她愣了愣,随即心底软了几分,将他抱得更紧了。

“谢谢你,如珩。”

魏闲喉结滚了滚,耳尖悄悄泛了点薄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的婚书递给她,封面上同心结的纹样缠得精巧。

季雨接过婚书,垂眸看去。

「伏以良缘天定,佳偶自成。

魏闲,字如珩,敬立婚契于季雨卿前:

乞卿垂纳微忱,许我为夫,共结伉俪之永。

若有相离之日,必待顽石化为齑粉,古松朽作飞尘;寒江竭而无波,峻岭夷而为地;白昼沉蟾魄,夜半驭金乌。

此心不移,此身不二,生生世世,唯卿是依。

谨书为契。 」

季雨指腹抚过已经干透的墨痕,只觉得喉咙发酸,热意涌到眼眶。她怕眼泪砸下来晕开墨字,连忙抬手将婚书举高了,仰着下巴拼命想要忍住泪意。

可泪珠还是顺着眼角滚了下来,刚要砸在衣襟上,便被温热的指腹拭去了。

季雨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说“没事”,抬眸却撞上他泛红的眼睛。

她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不解道:“你哭什么?”

魏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尖还停在她脸颊旁,没立刻收回。

沉默两息,他别开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哑意。

“风吹的。”

“哪来的风呀?” 季雨杏眸里闪着泪光,湿漉漉的像浸了晨露的海棠瓣,尾音却裹着笑意。

他没回答,只伸手接过她高举的婚书,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指腹,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稳稳停下。

季雨扶着他的手下来,抬头望向眼前的魏府正门。

朱红的大门敞得端正,风卷着檐下铜铃轻响,叮铃的声儿落进耳里,她忽然有些恍惚——竟像回到了头一回踏进这扇门的日子。

那时候她只当这一切是真实的游戏,深院大宅是副本场景,所有人都是NPC,所以她不在意嬷嬷的冷眼、笑对魏沁的讽刺、温柔以待常翠,其实就连他,说得好听是一见钟情,说得难听就是......见色起意。

可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羁绊,就再难斩断那根丝线。

更何况,她也不愿斩断。

这个世界能留住她的不止魏闲。

可若没有魏闲,她一定不会留在这个世界。

......

“在想什么?”

掌心传来轻微的收紧感,魏闲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关切。

季雨回过神,指尖扣紧了他的手。阳光落在那亮眼的绛色吉服上,漾着暖融融的光,他掌心的温度滚烫,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她弯了弯唇角,笑着看他:“没什么,只是在想......”

“能遇见你真好。”

话音落下,魏闲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正要开口之时,忽然被远处的喧闹打断了。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道熟悉的嗓门由远及近,中气十足,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姐,您别去,大公子吩咐了今日不让您出来的......今日前厅有事,让您待在院里......”

“他能有什么事!就因为二姐姐不是魏氏血脉就要逐出府吗?!好歹一起待了这些日子,半分情分都不讲?冷血!薄情!寡义!这转头就要迎娶个不知哪来的女子进门,指不定是个狐媚子,把他勾得五迷三道的——”

骂到一半,她一脚踏出垂花门的门槛,抬眼便撞进台阶上两人的视线里。

声音戛然而止。

魏沁还保持着撸袖的架势,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魏闲牵着的人。那人一身嫣红襦裙,正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魏沁猛地眨了眨眼,又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我莫不是气疯了......”

季雨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想要上前,只是身边人掌心扣得死死的,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只好站在原地,打趣道:

“怎么,三妹妹这是不认得我了?”

“我......我、你、你们都瞒着我!” 她说着又气鼓鼓地道:“长兄也真是的......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冷血,把二姐姐扫地出门了,害我气了一晚上,连早膳都没吃好......”

魏闲站在一旁,没接她的话,只垂眸看了眼身侧的人,指尖轻轻蹭了蹭季雨的手背,把话头递到她手里。

“哪能真赶我走。”季雨笑着解释,“只是怕他人闲话,先演了出戏把我身份择清楚,再去提亲,接我回来的。”

魏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什么?!你们竟然是那种关系?!”

季雨无奈笑道:“三妹妹怎么才发现......”

“你们藏得那么严实!” 魏沁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跺了下脚,可心里的火气实际上早就散得七七八八,“我......我昨夜听小丫鬟嚼舌根,说你今日要被赶出去,急得半宿没睡好,还想着今早偷偷塞你点银子盘缠呢。”

她说着便往前迈了几步,伸手想去拉季雨的胳膊。

指尖还没碰到衣料,身前便落下一道低唤,语气带着几分沉意。

“魏沁。”

魏沁动作一僵,旋即像是被烫到似的,立马收回了手,不过还是鼓足勇气瞪了他一眼。

“哼!我碰一下还不行了?那以后二姐姐若是跟别的男子说话,你还不得气死?”

话音落下,周遭的风似是顿了顿。

季雨轻叹了口气,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抬眼递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拉住魏沁的手腕,柔声道:“你兄长心眼小,别逗他了。待我今日安置妥当,明日便去赤霞居找你玩。”

“真的?”魏沁眼睛一亮,立刻把方才的别扭抛到了脑后,“噢对,明日京城有赏花宴,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季雨偏头看向身旁人,无声做了个口型——“你去吗?”

魏闲看着她,周身的沉郁顿时散了大半,只低声道了句“阿姌想去,我便去”。

“好。”

魏沁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眼尾含春,看看那个眉眼温柔,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我走了,在这看着也是堵心。明儿午时我在府门口等你,迟到了我可自己先走啦!”

“嗯,谢谢三妹妹,明日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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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把反派攻略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