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花灯迤逦，绵延笑语裹着晚风漫过肩头。鎏金花灯漾着光晕，一盏盏从身侧掠过，映在游人脸上，皆是暖融融的欢喜。可落在他眼底，都蒙着一层模糊的灰调。
彼时正有一拨提灯游赏的人潮涌过，笑语喧哗擦着肩头而过，季雨赶忙牵住他，伸着胳膊隔开人流。
“兄长小心些，别被人流拐跑了。”
魏闲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前护着自己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不知是从哪一次循环开始，这世间的日月山川、市井人烟，在他眼里一点点淡去了色泽。起初只是颜色浅了些，后来越来越淡，淡到最后，满目皆是黑白。
可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看见了她杏色的眼眸。
那夜廊下，灯火昏黄，她仰着小脸朝他笑，杏色的瞳仁映着灯火，像暖光下的琥珀。
后来，他看见了她碧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漾动，像春水初化时的波光。
再后来，他看见了她柔白的小脸和颊边泛起的薄红。
往后每一次相见，她的模样都会在他眼里愈发清晰、鲜亮。
而周遭的一切仍是沉郁的黑与白。
唯有她，是这片漫无边际的灰调里唯一的色彩。
......
“兄长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啊？我闻着前面有糖画的味儿了，去晚了又要排队啦，走走走......”
到了摊位面前，她抬手给老板比划着什么，老板点点头，三两下便用糖稀拉出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拉着手，黏在一根竹签上。
季雨接过糖画，举在他面前晃了晃：“像不像我们？”
见他又不说话，她瞪了他一眼，愤愤地咬了一口稍大的那个糖人的脑袋。
“嗯......好甜！兄长快尝尝，我把你的身子留给你自己吃呢，我对你好吧？”
说着，她将那糖画递到他嘴边。
魏闲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喂！你咬我脑袋干嘛！”
季雨赶紧把糖画往回收，杏眼瞪得圆圆的，“我说留给你身子，谁让你咬我脑袋了！你赔我！”
说着，季雨踮起脚，作势要咬他的脸报仇。
怎料面前人非但不躲，反倒俯下身，清隽的侧脸径直送到了她唇边。
“......”
“阿姌不咬的话，我可要报方才的仇了。”
“怎么？你想咬我？哼哼，来啊来啊，有本事你 ——”
话音未落，脸颊忽然贴上一抹软意。
带着清洌的松香，混着糖丝的甜意，轻轻落在她的面颊。
季雨脑子“嗡”的一声，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笑着伸手将她唇边沾上的一点糖渍抹去了。
季雨抬手捂住脸，绕过他快步往前走。
魏闲看着眼前人通红的耳垂，勾起唇抬步跟上去。
他步子大，没几步就跟到她身侧，俯下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柔声哄着：
“是我唐突了，阿姌莫要气坏了身子。”
季雨偏过头不看他，鼓着腮帮子闷头往前走：“谁气了，我哪有气，我高兴着呢！”
“若是阿姌不喜欢这样，我日后便不这般了。”
“谁说我不......”
她偏过头，对上魏闲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悠悠的，分明是在等着她这一句。
“你！”
季雨刚要再说什么，忽然被他攥住了手腕，力道轻轻往后一带，将她拽得脚步一顿。
“小心。”
季雨抬头看了看前面，这才发现有个糖葫芦摊子横在路中间，她再往前走几步就要撞到了。
她抿了抿嘴，绕开摊子继续走。
魏闲却停下了步子。
季雨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铜板碰撞的清脆声响，便明白他去干什么了。她咽了口唾沫，放慢了些脚步。
果然没片刻，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阵酸酸甜甜的香气。
季雨瞥了眼面前递过来的那串红果，糖衣在灯光下泛着透亮的光，分外诱人。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下巴一抬，硬气地道：“不吃！”
“真不吃？”
“不吃。”
“那我可自己吃了......”
话音未落，手里忽然一空。
魏闲看着她吃得正香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漫开来，嗓音里裹着宠溺的无奈：“怎么阿姌逗我可以，我逗阿姌便不行？”
季雨嚼着山楂，听见这话斜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不行，你若是不乐意可以——”
“乐意。”
“......哼。”
走了一阵后，季雨停下脚步，指尖捏着竹签转了转，把串上剩下的两颗红果递到他嘴边。
“喏，分你吃一小口。算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她别着脸，眼睛瞟着街边花花绿绿的烟火摊，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指尖却又微微往前送了送。
魏闲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漫得更深。
他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季雨见那红果直接没了一半，顿时急了：“你吃这么大口做什么！我方才明明说分你吃一小口！你知道什么叫一小——”
话音未落，面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他的唇覆了上来，带着山楂的酸甜和一点糖衣的脆甜，压在她的唇瓣上。
季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唇齿被轻轻顶开，什么东西被渡了进来，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是方才他咬走的那半颗山楂。
她嘴里鼓鼓地含着那半颗红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颊烧得滚烫，连露在领口的脖颈都染了层绯色。
意识到自己越是害羞，他就越爱捉弄自己后，季雨强压下那股臊意，双手抱着臂，昂起了下巴。
“哼，一点感觉都没有！”
魏闲垂眸看着她，没说什么，唇边笑意柔和温煦。
季雨被他看得脸又有些热，不禁加快了步子。可走了没一阵，腿便有些累了，只好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魏闲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季雨停下步子，等他行至身侧，伸手挽上了他的胳膊，半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累了？”
“没有。”
“要抱吗？”
“......不用。”季雨偏头瞪他，“街上这么多人，兄长也不害臊......”
魏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由着她挂着，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行至一个小桥前，季雨看着一旁的花灯铺子，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满当当，兴冲冲地拉着身旁人跑上前去。
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盏莲花灯。灯做得精巧，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一盏小小的烛台，提起来的时候花瓣会轻轻颤动，像是真的莲花开在水面上。
魏闲也随手取了盏一模一样的。
掌柜接过铜钱，笑着道：“一旁桌上备了纸墨，二位可以写下心愿系在花灯上，再放到河里顺水漂走，河神瞧见了，保准都能遂愿。”
季雨眼睛亮了亮，拉着魏闲就往矮桌走。
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几支细毫，还有一沓裁好的窄纸条。她提笔蘸墨，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字，吹了吹墨迹，折好系在灯柄上。
“写的什么？”魏闲垂眸看她。
“心想事成。”季雨弯着眼看他，“这样就等于有无数个愿望啦！”
她说着便偏头去瞅他手里的素笺，还是空白一片。
“兄长怎么不写？”
“无愿。”
“怎会无愿？世人谁没几个心愿呀，或是求仕途顺遂，或是求平安康健，再不然......求个称心如意的良缘也好。”
她说着，眼尾忽然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把手里的笔往他手边递了递，“既然兄长没心愿，那替我许一个好不好？”
“不是有无数个愿望了？”他没有接过，微挑起眉，故意逗她。
“哎呀帮帮我嘛，如珩～”她拖长了尾音，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袖。
这回没有垂落的发丝挡着，她清晰地瞧见了他耳舟蔓上的红晕，拿笔尾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笑着道：“好不好嘛？嗯？”
“阿姌想写什么？”他接笔蘸墨，温声问道。
“嗯......”季雨看着那素笺，想了想，“这样吧......就写，我想和阿姌一生一世一双人，记得落款要写你的名字哟。”
魏闲正要落笔的动作一僵，笔尖凝着的墨珠滴在素笺上，晕开一朵墨花。
他抬眼看向她。
河畔花灯的暖光淌进她杏眼里，漾着粼粼碎光。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转过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眼里没有平日促狭的笑意，似乎是真心这般希望。
......
终究还是落了笔。
笔尖触纸，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季雨看着他写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去把自己的纸笺卷好塞在花灯上。
“走吧！”
“嗯。”
季雨牵着他沿着河岸一路往上，行至一处僻静河湾，她才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见他仍站着不动，便拽了拽他的袍摆。
“要一起放，我们的愿望才能一同实现。”
见他屈膝半跪在她身侧，季雨这才满意地托起花灯往水面送。
两盏花灯并排着浮在水面上，粉白瓣边被水波漾得轻轻颤悠，顺着柔缓的水流，悠悠往远处漂去。
季雨蹲在岸边，看着那两盏灯互相依偎着越漂越远，直至再也望不见，轻声叹道：
“倘若我们也能这样就好了，紧紧靠着彼此，直至生命尽头......”
话音散在风里，她撑着膝转过头，唇边还带着几分笑意，刚要开口唤他起身，目光一落过去，话音蓦地顿在了喉间。
夜色吞没了他的大半轮廓。只剩一双眼，黑得发沉，像积年已久的死水，裹着满溢的晦暗。
河面漾过来的碎花灯影，飘到他脚边便倏地停下了，半分暖意也攀不上他的衣角。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凉得她指尖微蜷。
“怎么了？”
他没答，也不敢答。
那句“我不喜欢暴戾的人”又在耳边回荡，心底的晦意顺着血管漫往四肢百骸。
她喜欢的是那个檐下温言、案边执笔的温润公子，而不是满手鲜血的自己。
如若有朝一日她发现他的真实面目，大抵也会像河面那些怯生生的灯影，远远绕开，半分暖意都不肯再落他身上。
到那时，她若想逃，他当真舍得放她走吗？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海极慢地收回来，像拖着沉沉的水痕，每挪一寸都带着滞重的阻力，半晌才落定在她脸上。
沉默如同一缕丝线，缠绕在了两人之间。
可他终究还是牵起了那根红丝，问出了口。
“倘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般模样......”
话音还未落尽，她忽然笑着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身子倏地一僵，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她先一步将脸扳了回来，温热的指腹裹着不容退避的力道，迫使他不得不看着自己。
“哪般模样？发现你其实并不温和，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他敛下眸。
下一秒，她的声音再度飘入耳畔，话语很轻，偏一字一句都如砾石，直直砸进了那潭淤积着晦意泥垢的死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不可能只有一副模样，对待不同的人，本就该有不同的面。只要你待我的这面是好的，只要你爱我、敬我、尊我、不伤害我，你到底是何模样，我并不在乎。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伤害本无辜的人。”
夜风卷着凉气拂过，吹得她鬓边碎发纷飞，可她目光分毫未移，只定定凝在他脸上，眼底盛着比满河花灯更暖的光。
“我喜欢你，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喜欢是没有理由的，但若想让我爱你，你就必须做到我方才说的那些。”
她看着他，温柔地笑了。
“你愿意让我爱你吗？如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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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