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家宴一直到了戌时才散，除了崔二老爷，其他的郎君都领着各自房中的女眷回去安歇。
沈氏作为长媳，亲自分了醒酒汤安排仆从给各院分去。崔羡倒是没醉，但也一身酒气。被沈氏强硬灌了一碗汤后撵去了浴房。
“今日二婶婶真是过了，小五又不曾碍着她什么，怎能如此行事。还有三妹妹，都订了亲说话竟如此没有分寸。”沈氏在妆台前拆着耳坠，让侍女帮她散了头发，话落见崔羡没有吭声，以为他睡着了。
挥退伺候的人，她径直进了浴房，发现丈夫正支着脑袋守株待兔。沈德音美目一嗔，转身就要走。
“夫人好没良心，你我夫妻半月未见，竟是一点不想我。”崔羡矫情又带着些委屈的话成功留住了她。
这厮真是惯会装可怜！
待沈德音走进他，崔羡“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开始剥她的衣裳。“夫人舟车劳顿，为夫亲自帮你沐浴。”
沈德音红着脸咬了崔羡一口，说道：“装模做样！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崔羡自顾自牵着妻子入了浴桶，低头吻着她的秀发，含糊道：“听见了听见了。”
“嘶”腰间被狠狠一拧，旖旎散了大半。
对上妻子不满的眼神，崔羡无奈地搂住她，解释道：“她们二房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她们也没讨到便宜不是？小五性子好，脾气可不好，有她在，我都替我那二婶婶捏把汗。”
沈德音意外地看他一眼：“真的？”。并非沈德音不相信君仪，而是这些年她与婆母两人一起应付起二房来都十分耗神。崔蘅还好，她年纪小辈分小倒是不敢随意造次。
可张氏不一样，仗着出身，仗着自己是长辈，总能变着花样为难人。
崔羡被妻子此刻娇憨的模样取悦到，低低的笑了两声，勾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与此同时，正院的崔大老爷被赶去了暖阁，吴氏和君仪占据了房中宽敞的卧榻。
“素莹和素雪今后就跟着你，她们俩自小在府中长大，又跟在我身边多年，是极为忠心的。咱们家虽说人口简单，但各房的心思都十分活络。你二婶出身好，处处要强，你三婶看着总是默不作声，却与两房之间的关系都平衡得极好。还有你的这些兄弟姊妹，三丫头性子傲，不过已经许了人家，明年就出嫁了。四丫头腼腆脸皮薄，今年也要开始说亲，等放榜后，兴许就要开始安排了。”
吴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顶，温声细语，仿佛怎么嘱托都不够。
“崔家家业庞大，你祖母在世时便定好了规矩。家中的钥匙和账本放在我这，你二婶管着大厨房，你三婶管着外面的庄子，你嫂嫂跟着我看账，顺便管着府中的女使仆从。各司其职，这些年倒也太平。但一家子过日子，总会有磕碰，我也不想计较那么多。”
吴氏的话说的平淡，可君仪却能感受到她的委屈。因为是宗妇，所以为了整个崔家要大度，要息事宁人，这其中咽下的苦楚怕是难以数清。
君仪十分心疼，挽住吴氏的胳膊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宽慰道：“阿娘放心，日后都是好日子了。”
翌日一早，君仪陪着父母用了早膳，便领着自己的小跟班们去了吴氏准备的院子。
住处坐落于父母与长姐院子中间，取名明珠院。
崔氏姑娘家的闺房自有章程规制，吴氏却在此之上，额外修建了纳凉的亭子，还引了园中的水进来，开了个小鱼池。
这个院子自去年崔羡归家后便开始动工，一砖一瓦都是吴氏亲自看着盖好的。
彼时不能多透露什么，只说是给崔芷扩扩院子，好方便她带着夫君孩子回娘家小住。为这个事，吴氏没少被张氏冷嘲热讽。
本以为这院子还要空上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它的主人。
只见一条小路沿着府中园子的竹林伸展至院前，虽处在几处院落之中，却格外幽深静谧。
院中花木繁茂，海棠、玉兰开了满院子，还有一棵文冠，静静矗立在凉亭一侧。鱼池添了好几尾锦鲤，偶有落花飘入池中，格外有意境。
肉眼可见，做母亲的将能想到的好兆头、好寓意全都搬了进来。
“娘子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老奴马上去办。”张妈妈生怕底下人怠慢，亲自带着人一处处地仔细察看。
君仪自是十分满意，尤其是院中的景色格外赏心悦目。等她放一把和青崖那里一样的摇椅在树下，也能悠哉似神仙。
素莹素雪带着小女使们归置着吴氏准备的东西，君仪无所事事，仰在凉亭边上放空。
“五娘子妆安，奴婢是来送点心的。”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君仪偏着头见一个年纪略小的女使捧着一个八宝莲花纹样的盒子站在院门口。
素莹从小女使手上接过食盒，摆在了君仪面前。揭开食盖，不禁面露疑惑：“这点心是新花样？怎么从没见过。”
小女使只道是孙妈妈吩咐人做的，其他的她并不知情。
“我看看。”君仪姿势没动，抬着手示意素莹递一块给她。
糕点发绿，摸着有些干巴，也闻不出什么麦香花香。素雪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这点心面色也不大好，只以为是孙妈妈那个老货犯蠢，拿了剩下的糊弄事儿。
刚想发作，便听自家五娘子轻哼一声，手上一使劲将点心扔回了盒子里。
“这是糠和着豆面做的。”
小女使闻言就跪了下来，直呼自己冤枉。素雪和素莹两人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碟子点心。孙妈妈竟敢拿这般低贱的吃食来羞辱主子！！
如今不是灾荒年，崔家又不是揭不开锅，这种糠饼子恐怕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吃。
君仪想起昨晚母亲的碎碎念，二婶管着大厨房。“孙妈妈是二房什么人？”
素雪立刻告状：“是二夫人的陪房，自二夫人管了大厨房之后，便调了孙妈妈去管事。”
唉，真是不消停。她可真没工夫陪她们闹来闹去，今日想个法子让他们安生一段时间好了。
“素莹，你去大厨房将孙妈妈请来，就说我很满意她送的点心，有赏赐给她。”
素莹内心不解，但还是飞快应下，跑去厨房传人。素雪担忧的看着她：“娘子，要不要我去禀报夫人。”
君仪摇摇头，区区小事何必劳烦长辈出面。
不到一炷香时间，素莹领着孙妈妈进了院子。
“五娘子安好。”
君仪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亲昵：“孙妈妈快请起，您可是府中第一个知我心的人，我要好好犒赏你才是。”
孙妈妈此时心中嘲讽，原来这个五娘子真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这种糙食也能吃得下去。瞧她这面软的样子，想来就是吃了亏也不敢嚷嚷。“娘子客气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我阿娘给了我好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也不知道您喜欢些什么。”君仪语气颇为困扰，仿佛真觉得这是个难题。
孙妈妈面露喜色，更加觉得君仪没有见识，要是能从她这讨走些值钱的东西，她儿子娶亲岂不是更有排面。
君仪话锋一转：“感觉这些也不符合您的身份，这样吧，那碟子糕点就赏给你吃了如何？”
这下不仅是孙妈妈，就连素莹和素雪也愣在了原地。不等她拒绝，君仪再次开口道：“就在我这里吃吧，我给您泡杯热茶。”
她说得漫不经心，语气照旧温和。
“不，不，我不爱吃这个。”孙妈妈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妈妈好没规矩，主子的赏赐也敢辞。”素雪厉声呵斥。孙妈妈却眉头一皱，反嘴呛声：“你个小丫头，也敢教训我。”
君仪觉得真是什么将军带什么兵，二房怎么都一个套路？真以为仗着年纪辈分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你这般托大，想来平日也是嚣张惯了。崔家可养不起你这样的奴婢，为了口点心都敢跟主子耍威风。”
孙妈妈也不装了，只想放几句狠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五娘子是主子，可奴婢是张家带来的，您没有权力动我。”
君仪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哦？你是张家的奴婢，却要管着我崔家的厨房，好没道理。”
孙妈妈意识到自己失言，慌不择言：“我是二夫人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二夫人安排....”
“哦，我晓得了，是二婶婶让你做糠饼子给我吃？那好吧，我去找她可是要闹的。你想好了，她要是一气之下把你儿子发配去马房，那可就不好成亲了。”
孙妈妈浸出一身冷汗，见鬼似的盯着君仪。
是啊，二夫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给侄女吃这种东西呢，闹起来名声还要不要了。要是影响了三娘子的婚事......她不敢细想。
还有她儿子，那可是二夫人看在自己多少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才让他去做个体面管事的。
事到如今，是她自己轻敌，听见三娘子派人来传话，想着替主子出口气好讨赏。本以为这个五娘子会和大夫人一样多半忍下来，没想到行事如此不给面子。
见孙妈妈不说话，君仪知道她在心中权衡，索性爽快地给了她选择：“你把这些吃完，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犹豫良久，孙妈妈还是伸出了手，一块又一块的将东西吃进嘴里。君仪翘着腿看着，还体贴地让素莹倒盏茶水给她。
吃到最后，孙妈妈已经流出了屈辱的泪水。她的嗓子被粗糙的粒子划得异常疼痛，胃里满满当当，几乎要吐出来。
直到吃完最后一块，君仪很大方地放了人离开。
看着孙妈妈落荒而逃的背影，君仪吩咐素莹：“去找大嫂嫂，就说厨房的管事妈妈身子受损，又心念张家，一定要送她回去休养。缺的人自是凭大嫂嫂安排。”
素莹一下想到了二夫人，她是不会同意大厨房进一个不向着自己的人的。而且，为何孙妈妈身子会受损呢？
“常年□□细粮食的人，突然吃了这么多糠，会腹痛难忍。若再严重些，吐血也有可能。”君仪解释道。
“若二婶婶不同意我这么体贴的安排，那我就要闹起来了，我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能受得了什么委屈？”
素莹恍然大悟，咧着嘴就去办她们五娘子的差，走在路上都觉着神清气爽。
“你说什么？是你让孙妈妈这么做的！？”张氏重重地一巴掌扇到了崔蘅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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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