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宴

说话的是崔二夫人张氏,她有个极煊赫的娘家,为人便倨傲了些。

她一直认为,凭她的出身,崔家宗妇合该是她才对。吴氏不过占一个长房的名头,她便处处屈居人下。是以这些年,她与吴氏争管家权,争儿女谁更出息,争谁的夫婿官位更高。

君仪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二婶婶,面无表情却盛气凌人。她身后的崔蘅与之如出一辙,满脸的不屑,大概是极瞧不上自己这个乡野长大的姊妹的。

吴氏不想在好日子里与张氏斗嘴,只对着崔羡使了一个眼色。

“二婶婶有所不知,小五满月时外祖家曾送了一个玉坠子,是外祖母的陪嫁。我母亲便一直给她贴身带着。那坠子上还刻了她的生辰,天底下独一份,便是想伪造也是不成的。”

崔羡说着,朝窝在妻子怀中的儿子招了招手,崔家小郎君顺哥儿立刻眨着眼向自己父亲跑来。

“都说侄儿像姑姑,您瞧顺哥儿和小五这眉眼,比我这个亲父还相似。”

在座的人也并非都是傻子,自然知道崔羡的话便是要实打实认下这位五娘子。满府谁不知道,这顺哥儿极被他祖母溺爱,其中便有他长得像自己小女儿的缘故。

更何况,他们也不是瞎子。

张氏还想反驳什么,被崔二老爷抢了先:“大郎说的是,这个玉坠子我知道,当初还是我帮吴老太太带去青州的。”

张氏一下子黑了脸,冷笑一声:“倒是难为你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崔二老爷被怼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想多言,他这老妻这几年越发暴躁,稍有不顺便要阴阳怪气闹得宅院不宁。今日是大哥家的喜事,他宁愿忍下也不能叫她闹起来。

“好了,既然人都认过了,就摆饭吧。今日高兴,将我的藏酒搬来,二弟三弟可不许说我小气。”

崔家三个老兄弟笑成一团,带头去了荣德堂的花厅。

吴氏被顺哥儿赖上,闹着要祖母抱。眼见自己被这个小祖宗缠得脱不开身,她使唤崔羡和妻子沈氏陪着君仪。到了席间顺哥儿也不肯离开祖母,沈氏怕这混小子吵到君仪,便主动坐在了两人之间,与君仪闲话。

“你的院子还没洒扫,明日才能住进去。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便是府中没有,也叫你阿兄去给你寻来。”沈氏十分风趣幽默,君仪很愿意亲近她。

真是不知道崔羡那样的笑面虎怎么将这样好的夫人娶到手的,果真是好命。

张氏本也没什么胃口,见大房一家其乐融融,三房众人也与他们有说有笑,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了上来。

“还没问五娘子叫什么?听说乡下地方爱叫些土气的名儿,既然回了崔家,以前的也不好再用了。别让你的姐姐们说出去觉得丢人。”

君仪意识到这位二婶婶今日是恶心不到人不罢休,虽说她刚回府又是小辈,但她又不需要低调过日子。

她放下筷子,对上张氏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其实我没有名字。”

张氏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一时间有些错愕,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君仪下一句像鬼一样追了上来。

“当年有个好心的先生路过,给我取了个小字,乡下人哪知道什么大名和小字的区别,便一直这样叫着。”

崔蘅见母亲没反应,自顾自问道:“那你小字叫什么。”

“君仪。即见君子,乐且有仪。”

张氏脸上登时涨红,抿着嘴一言不发。她读过书,自然知道这字取得不错,可她又不想承认一个穷乡僻壤长大的人有这样的好运道。

仿佛天底下的好事都让大房占尽了。

“我记得当初父亲给小五取了大名,是个萱字,崔萱。”崔三老爷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已经喝得头脑发晕,但耳朵还很好使,听见了女眷这边的话。

吴氏轻抚着顺哥儿的小脑袋,笑盈盈地说道:“不错,三弟好记性。”又看向一旁乖巧坐着的女儿:“你们的名字都是老太爷起的,等明日去祠堂好好给你祖父祖母上柱香。”

君仪点头应是。

崔家老太爷是八年前过世的,临去前也惦记着小孙女,但在病床前仍宽慰长子:“若是寻不到便向前看,人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崔蘅见母亲被无视,心中也不大痛快,听到大伯母说起祖父,很快便想起一件事。她没想后果,只顾着出气:“不知秋姨娘那个孩子祖父可起了什么名儿?”

吴氏的笑意僵在了脸上,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崔蘅。张氏见状嘴角微翘,附和起女儿:“呦,阿蘅不说我都忘了,秋氏是个该死的,不过她那孩子确实可怜,也不知老太爷给她起名儿没有。”

“住口!”崔二老爷忍了半天,发觉妻子变本加厉,他再不出声制止恐怕兄弟要离心。

但他没有对上张氏,而是骂了崔蘅:“没规没矩!你大伯的家事岂容你个小辈多嘴。”

崔蘅被凶的心肝一颤,只觉着自己满身委屈,红着眼眶梗着头就要回嘴。张氏也不甘示弱,当场就要摔杯子。

君仪看着他们,心里真是疑惑,一天天的累不累?

短短一个时辰他们没闹够,她也看够了。

“二婶婶。”君仪中气十足,一开口四周都寂静下来。“你与三姐姐说完,可觉得舒坦了?若舒坦,就坐下好好吃饭,若还是不舒坦,就回去叫府医瞧瞧。”

她照旧提起筷子给自己夹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小事。“既然想知道个名字,那明日我替你问问祖父,三姐姐要不要一起?”

崔羡悠哉地品着老爹私藏的好酒,并没有出言相助,甚至眼神安抚妻子不用管。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这丫头收着力呢,不然几句话就能把他二婶刻薄得去投河。

不知怎的,张氏和崔蘅觉得君仪这话说的阴森森的,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两人本就是故意找茬,如今被下了脸,早不想留下了。张氏捂着心口嚷嚷不舒服,吴氏便安排人送她们母女回自己院子。

闹事的人一走,席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崔三夫人刘氏见君仪不受影响,吃喝照旧,也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吴氏则是强压着情绪,恨不得将张氏大卸八块。明明知晓秋姨娘孩子早夭,也知道秋姨娘丢了她的女儿还要故意提起。就是存心在好日子里找晦气。

但想到女儿方才的表现,她又好受了些,女儿这刚柔并济的手段用得极熟练,想来日后也不容易受欺负。

魏先生真真是她崔家的大恩人!

张氏一路带着崔蘅回自己的院子,边走边喋喋不休:“什么乡下寻回来的,这话也就骗骗外人。那丫头,打进门的派头就不低,规矩气度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教过的!乡下地方能教这些?”

“阿娘的意思,这位小五是大房专门培养的?那怎么可能?”崔蘅疑惑。

崔家百年望族,大张旗鼓认一个赝品回来做什么?

“大房什么手段谁能想到?我看啊,是她们着急了!这大郎也是跟着镇国公一起出征的,你可瞧见什么封赏没有?她们想要大郎以后做家主,可不得给他添一些助力?如今陛下跟前没有讨着好,他那岳家也不过是个云州七品小官,只能靠‘小五’的姻亲了。”

张氏扯过崔蘅的手,低声道:“只怕是用来巴结哪个达官贵人的!”

说罢,张氏心里还是烦躁。大房再如何,好歹有崔羡这个嫡长子在,崔羡也生了个儿子,眼瞧着大房这一脉能牢牢坐住家主的位置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只得一个女儿,这辈子都要被处处不如她的吴氏压一头。

分明当初,能做长房媳妇的是她才对。

“阿娘别多想了,横竖是他们的事儿。”崔蘅感知到张氏情绪的变化,下意识哄劝道:“任凭他们选出什么样的人,难道还能越过女儿不成?自小没受过崔氏的教导,旁人也是不认的。”

这话虽是劝慰,但崔蘅心中亦是这般想的。

她自幼时起,礼仪是宫中嬷嬷教导,琴棋书画皆是名师指点,素有才名在外。整个京城提起崔氏女,谁不第一个想到她崔蘅。

外面一个野路子,有甚好担忧的。更何况她已经与广陵郡王府订了亲,以后嫁过去就是世子妃,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贵族。

“这话不错,等完了婚,日后就是你大姐姐见了你都要行礼问安。”张氏就乐意见吴氏的子女都没有自己女儿的姻缘好。

她就不信,这个穷乡僻壤之地长大的五娘子,将来能有什么好人家要她。

张氏侧着头看向搀扶着自己的女儿,悲从中来,忍不住叹息道:“你若是个男子,我们何至于被如此轻视。”

崔蘅没再回话,只是低下头快速眨干了眼中泛出地雾气。

这样的话,阿娘几乎日日都会说。起初她会争辩,后来也听得麻木了。不过无妨,无论如何阿娘是爱她的,她崔蘅迟早证明给阿娘看,她这个女儿照样能让她扬眉吐气。

将张氏扶回内室歇下后,崔蘅就找了借口匆匆离开,出了张氏的院子,她挺直的脊背才骤然低下,疲惫席卷全身。

她招呼来一个女使,吩咐道:“你去前院守着我阿爹,就说夫人睡了,他饮了酒就在书房宿下吧。”

要是两人碰上,少不了又要争吵,可不能再叫其他两房看他们二房的笑话了。

崔萱,君仪,是个伶牙俐齿之人。可今日她当众给她们二房没脸,此仇不报算她崔蘅无能!她当即向自己的贴身女使翡翠吩咐道:“明日去厨房同孙妈妈说一声,我五妹妹自乡下来,日后要做些她吃得惯的饭菜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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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娘子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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