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三十章锈蚀的时针(上)

二〇一四年,冬。上海的第一场雪,下得像盐,撒在伤口上,杀得生疼。

卫海坐在那间单人病房的窗边。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是个大人了。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骑着死飞的少年。他留了胡子,修剪得很整齐,遮住了下颌那道因为长期紧咬牙关而形成的硬朗线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看起来像个标准的都市白领,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某种死守废墟的执拗。

邱莹莹醒了。

三个月前,她睁开了那只好看的右眼。医生说是奇迹,是意志力,或者是阎王爷嫌她命太苦,不肯收。

但卫海知道,那不是奇迹。

那是炼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报着股市行情。邱莹莹喜欢听这个,虽然她听不懂,也不炒股。她说,数字跳动的声音,比心跳声有规律,不吓人。

“今天涨了。”

邱莹莹突然开口。声音很沙哑,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留声机,针头在磨损的唱片上划过。

卫海猛地抬起头。

他正削着苹果,果皮断了,刀刃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他没顾上擦。

“嗯,涨了。”卫海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声音闷闷的,“券商股领涨。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去开户,给你买一手。”

邱莹莹没说话。

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左脸,已经不是当年那条狰狞的蜈蚣了。经历了那次惨烈的车祸和无数次植皮手术后,那半边脸像是一块被反复修补过的、劣质拼凑的陶器。颜色深浅不一,肌肉牵拉导致左嘴角永久性地向上吊着,让她即便在平静时,也像是在冷笑。

最糟糕的是她的左腿。

那根曾经粉碎性的骨头,虽然长好了,但短了一截。她走路会一瘸一拐,像一只折断过翅膀的鸟。

“卫海。”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当年那种尖锐的、带着刺的呼唤。

而是平的,静的,像一潭死水。

“我在。”卫海凑过去,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甜的,刚买的。”

邱莹莹没吃。

她那只完好的右眼,缓缓地转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光,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你爸,”邱莹莹一字一顿地说,“上个月脑梗,半身不遂了吧?”

卫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没事,恢复得挺好。”他收回苹果,自己咬了一口,咀嚼肌绷得很紧,“我妈现在照顾他,挺好的。”

“挺好的?”邱莹莹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卫海,你骗谁呢?”

“你爸单位那点抚恤金,够干什么?够给你妈买降压药,还是够还你当年为了给我治病,借的那几十万外债?”

“莹莹……”卫海放下苹果,想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也是畸形的。手指因为长期的输液和神经损伤,蜷缩着,像鸡爪一样。

邱莹莹猛地把手抽回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腿上的钢板,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碰我。”她声音嘶哑,“卫海,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这种废人,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就是在吸你的血。吸你父母的血。”

“你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了吧?你本该去投行,去四大,去赚大钱,去娶个漂亮老婆。”

“现在呢?”

她那只右眼,死死地盯着卫海,眼眶深陷,像两个黑洞。

“你现在,是个一事无成的护工。”

“是个背着几十万外债的穷光蛋。”

“是个连给父母尽孝都做不到的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卫海的心脏上锯。

但他没躲。

他甚至笑了,笑得很轻松,很温柔。

“是啊。”卫海点点头,眼神清澈得像两汪没有被污染的泉水,“所以我运气好啊。”

“二十二岁,就拥有了别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

“拥有什么?”邱莹莹吼道,声音撕裂,带着哭腔,“拥有一堆烂肉吗?!”

“拥有你啊。”卫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莹莹,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巷子里,你问我,为什么总是缠着你。”

“我说,因为你欠我的。”

“现在,你还是欠我的。”

“你欠我一张好脸,欠我一双好腿,欠我一个正常的青春。”

“邱莹莹,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你别想甩开我。”

邱莹莹愣住了。

那只完好的右眼,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震惊,是茫然,也是更深层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第三十章锈蚀的时针(中)

出院那天,雪停了。

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卫海背对着她,蹲下身子。

“上来。”

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邱莹莹抓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我能走。”她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

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腿,根本使不上力。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

闷响。

卫海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但他没立刻去扶。

他只是保持着蹲姿,后背宽阔,像一座沉默的山。

“邱莹莹。”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非要让我看着你这么摔,看着你这么疼,你才肯服软吗?”

邱莹莹趴在地上。

左脸贴着冰冷的积雪,雪水渗进伤口,杀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想服软。

不想承认自己连走路都需要这个男人。

卫海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像受伤野兽一样在地上挣扎的女人。

他没有怜悯,没有责备。

只是再一次,坚定地蹲在她面前。

“上来。”

“我背你。”

这一次,邱莹莹没再挣扎。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偶,趴在了他的背上。

卫海站起来。

很沉。

不是因为她重,是因为那具躯体里承载了太多的苦难和绝望,压得他脊椎发出咯吱的声响。

“卫海。”趴在他背上的邱莹莹,突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不悔。”

“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是说如果。”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梦,“我会离开你。”

“我知道。”卫海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脚印很深,“你随便走。”

“但我还是会追。”

“追到天涯海角。”

“追到你死。”

邱莹莹没再说话。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上。

那里很热,很暖。

那是活人的温度。

而她,觉得自己早就死了。

第三十章锈蚀的时针(下)

他们住在一个老旧的公房里。

那是卫海租的。一室一厅,没有电梯。

他把邱莹莹放在床上,自己去倒水。

邱莹莹转着眼珠,打量着这间屋子。

简陋,干净,没有多余的摆设。

墙上没有结婚照,没有旅行照。

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在弄堂口,隔着很远,偷拍的一张背影。

那个背影,属于邱莹莹。

那时候她还有头发,虽然营养不良,但背挺得很直。

“以后,就住这儿。”

卫海把水递给她,顺便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我不习惯。”邱莹莹说,“我不习惯跟人住。”

“那你习惯睡大街?”卫海反问,语气很淡,“莹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离开我,活不过三天。”

“你这是囚禁。”

“对。”卫海承认得很干脆,“我囚禁你。用我的一辈子,换你的一辈子。”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男人。

他本该有无限的可能。

现在,他像个退休的老大爷一样,在这个十平米的客厅里,给她倒水,给她掖被角,给她规划着复健的日子。

“卫海。”

“嗯?”

“你过来。”

卫海凑过去。

邱莹莹那只完好的右手,突然抬起,抓住了卫海的衣领。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只右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

“你看着我这张脸。”

“看着这道疤。”

“看着我这条瘸腿。”

“卫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爱我的灵魂,还是爱那个当年需要你去保护的幻象?”

卫海看着她。

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她脸上那道狰狞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从眼角,到嘴角。

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爱你的灵魂。”卫海说。

邱莹莹的手猛地一紧。

“我也不爱那个幻象。”

“我爱的是你这块烂肉。”

“是你这张破脸。”

“是你这条废腿。”

“是所有人都嫌弃、都想吐、都想躲开的,你。”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交融。

“邱莹莹,你这块烂肉,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信仰。”

“你别想跑。”

“死了,骨灰盒我也得抱着。”

邱莹莹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只完好的右眼,终于,流下了一滴眼泪。

滚烫。

灼人。

窗外,上海的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

覆盖了这座城市的肮脏、繁华、痛苦与爱恨。

而在这一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

两个破碎的人。

终于,在这个漫长的寒冬里,拥抱在了一起。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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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减红衰愁煞人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