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九章手术室外的一万个小时(上)

医院的走廊是没有尽头的。

那种惨白,不是雪的白色,是福尔马林浸泡过、死人骨头磨成的粉末那种白。冷,刺眼,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卫海的视网膜上,扎进他的大脑里。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已经坐了四个小时。

长椅是那种硬塑料的,冰凉,坚硬,像他此刻的心脏。

手术室的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血眼,死死地盯着他。盯着这个穿着廉价冲锋衣、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邱莹莹血迹的少年。

卫海没哭。

他哭不出来了。

从国道上把邱莹莹抱上救护车,到现在,他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流进了那辆满是血污的担架里。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是邱莹莹的术前告知书。

纸很薄,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墓碑,压得他喘不过气。

“患者邱莹莹,女,19岁。诊断:1.左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2.骨盆骨折。3.重度颅脑损伤。4.左面部陈旧性瘢痕合并新鲜裂伤……”

卫海的指尖死死地抠着那张纸。

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垢。

他看到最后一行,那是医生用红笔圈出来的,像一道咒语:

“手术风险极大,可能术中死亡,或术后成为植物人。请家属慎重考虑。”

“慎重考虑。”

卫海无声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妈来了。

还有他爸。

两个人几乎是冲上来的,他妈一看到卫海,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在空旷的走廊里,像一声炸雷。

卫海没动。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正在被手术刀凌迟的窟窿,根本不算什么。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他妈指着手术室的门,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为了这个扫把星!你连高考都不考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毁自己的一生!”

“我的一生?”卫海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两个烂掉的桃子,“我的一生,就是从她被毁容那天开始的。你们现在才觉得我疯了?晚了。”

“你……”他妈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还要打。

被卫海爸拦住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看着儿子那张死灰般的脸,叹了口气,把老婆拉到了一边。

“儿子,”卫海爸蹲下来,手放在卫海的膝盖上,那手掌粗糙,冰凉,“爸不怪你。但你要理智。这女孩……这女孩伤得太重了。我们家条件你也知道,砸锅卖铁也治不起啊。”

卫海看着他爸。

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

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现实。

冷冰冰的,像这走廊的长椅。

“我有钱。”卫海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发传单、洗盘子、甚至去工地搬砖,一点点攒下来的。

里面有两万块。

是他全部的身家。

他把卡放在长椅上。

“这里面有两万。”卫海看着他爸,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先给她用。不够,我去借。去贷。去卖肾。”

“你敢!”他妈尖叫起来,“卫海!你要是敢卖肾,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

“那你们想怎么样?”卫海猛地站起来,吼声在走廊里回荡,惊动了旁边几个陪夜的家属,“你们想让我看着她死吗?看着她因为没钱,就在手术台上,血流干而死吗?!”

他指着手术室的门。

“那里面躺着的,是邱莹莹!”

“是那个为了救顾源,脸被划烂的邱莹莹!”

“是那个为了给她妈治病,一天打三份工的邱莹莹!”

“是那个……那个连疼得在地上打滚,都不肯吃贵药的邱莹莹!”

卫海吼得撕心裂肺,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她这辈子,已经被你们这种‘理智’的人,害得够惨了!”卫海指着父母,手指颤抖,“现在,我就在她身边。我不管什么前途,不管什么钱。她要活。她必须活。”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卫海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手术室内,那盏红灯,依旧冷酷地亮着。

第二十九章手术室外的一万个小时(中)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从下午,到深夜。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只有手术室的红灯,像一颗永不坠落的血色星辰。

卫海的父母走了。

走的时候,他妈哭着把那张银行卡塞回了卫海手里,说:“儿子,妈对不起你。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妈不能看你为了个姑娘,把一辈子搭进去。”

卫海没接。

他把卡扔在了长椅上。

“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莹莹的。”

他妈哭着走了。

卫海一个人,守着这条漫长而冰冷的走廊。

他不敢睡。

怕睡着了,手术灯就灭了。

凌晨三点。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和某种焦糊味,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

他戴着蓝色的帽子,脸上压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家属?”医生问,声音沙哑。

“在。”卫海猛地站起来,腿却因为久坐而发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手术……做完了。”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嘴唇干裂,“情况不太好。颅内有出血,我们清除了血肿。腿和骨盆打了钢钉。脸上的伤……我们尽量缝合了,但以前那个疤,加上这次的新伤,组织坏死很严重,后期可能需要多次植皮。”

卫海没听清那些医学名词。

他只听到了一句。

“她现在在ICU。还没脱离危险期。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年,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永远醒不过来。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卫海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锤子,砸得稀烂。

“我能看看她吗?”卫海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颤抖。

“只能看一眼。”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

ICU的玻璃窗,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卫海趴在玻璃上。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最破碎的画面。

邱莹莹躺在那张床上。

浑身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粗大的管子,插在她的喉咙里,每一次“呼哧、呼哧”的声响,都像是在拉风箱,沉重,艰难。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像风中残烛。

她的脸。

卫海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那道原本狰狞的旧疤上,现在横七竖八地缝合着黑色的手术线。

新的伤口,翻卷着,渗着血水和组织液。

那张曾经虽然残缺、却依然生动的脸,现在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色,分辨不出五官。

左眼。

卫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曾经因为神经损伤而无法闭合的左眼,现在被厚厚的纱布缠着,只露出一点点缝隙。

而那只完好的右眼,紧紧地闭着。

死死地闭着。

“莹莹……”卫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想进去。

想握住她的手。

想告诉她,他在这里。

但他进不去。

他只能隔着这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她像一具破碎的娃娃,被那些冰冷的仪器维持着生命。

护士走过来,轻轻拉他。

“家属,不能挡着窗户。病人需要休息。”

卫海被拖开了。

他瘫软在地上,背靠着墙壁。

看着ICU里,那些忙碌的白衣身影,在邱莹莹的床边走动。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伤兵。

无能,无力,无望。

第二十九章手术室外的一万个小时(下)

邱莹莹在ICU里待了七天。

卫海就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七天。

他没洗澡,没换衣服,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第七天,邱莹莹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依然昏迷。

医生说,这是“创伤性昏迷”。

也可能是“植物人状态”。

病房是三人间。

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

但邱莹莹的世界,没有光。

卫海终于能坐在她床边了。

他第一次,能这么近地,看着她。

没有玻璃,没有管子。

只有她苍白的脸,和那道狰狞的、缝合着的伤口。

他伸出手。

颤抖着,想要碰碰她的脸。

但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怕。

怕碰碎了她。

怕自己的手指,会像烧红的烙铁,烫疼她。

“莹莹。”卫海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医生说,你听得见。”

“你要是听得见,就动动手指。或者,眨眨眼。”

邱莹莹没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卫海抬起头,看着她那道疤。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虚抚过那道狰狞的凸起。

“疼吗?”他问,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一定很疼吧。”

他开始说话。

像以前一样,坐在那个职校的教室里,坐在那个雨里的汽修厂门口。

他絮絮叨叨地说。

说学校里的八卦,说那个秃顶老板现在肯定在骂人,说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说他自己高考交了白卷,被所有亲戚骂是傻子。

“莹莹,你醒醒。”卫海握着她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凉,僵硬,“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你不是最讨厌我吗?讨厌我这张干净的脸?讨厌我这种衣食无忧的傻子?”

“那你现在起来啊。起来骂我。起来赶我走啊。”

邱莹莹没动。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卫海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冰凉的手,贴着他火烫的皮肤。

“你看。”卫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张脸,还是干净的。你还没来得及把它弄脏呢。”

“你快点好起来。起来弄脏它。随便你怎么弄。”

他低下头。

在邱莹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藏了很久,从来不敢说的秘密。

“邱莹莹,我爱你。”

“哪怕你醒不过来,我也爱你。”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爱你。”

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邱莹莹的脸上。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像一条盘踞的、黑色的龙。

没有回应。

只有卫海那颗破碎的心,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发出寂寞的、绝望的回响。

他不知道。

这漫长的守护,是一万个小时,还是一辈子。

他只知道。

只要她不醒,他就绝不走。

(第二十九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翠减红衰愁煞人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