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简易调查

妇人引着他们进了门,随后进入一条走廊,走上楼梯间。

她一边上楼一边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就是我。那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这狗在叫——它很听话的,一般不会大清早闹人。

“出了门,我就闻见一股血腥味。跟着那股味道,我一直走到走廊的最东边——莱利家的姑娘躺在那里,满地都是血!”

妇人喘着气上楼,语调听起来有些心有余悸。

那只狗踏着细碎的步伐挤过他们,闻了闻艾德里安,又闻了闻诺瓦,似乎是在熟悉他们的气味。最后它率先到了楼梯最上面,对他们吐舌头。诺瓦看着它,倒也不觉得紧张了。

“您发现尸体的时间具体是几点钟?”艾德里安问。

“我记不太清了,起床的时候没看钟。”妇人说,“我把大家都喊起来,莱利夫妇见了女儿的尸体,趴在地上大哭。

“有人说要赶紧清理掉尸体,又有人说什么都不许动,先告诉米切尔……还有的小孩心眼坏,故意尖叫吓人,把其他小孩都弄哭了,到处都是闹哄哄的。等到米切尔过来处理这件事,已经六点半了。不会比那更晚了。”妇人说。

他们上了二楼的走廊,妇人领着他们一直往东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妇人停下来:“就是这了。”

走廊的尽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木质地板看上去很整洁,只是有些陈旧,墙纸上用相近的颜色简单地粉刷了一遍。

“墙纸上新刷了漆,是为了掩盖血迹么?”艾德里安问。

“是的,血渍干在墙上太吓人了,我们就让人遮掩了一下。”妇人答道。

艾德里安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虚掩的窗户,有凉爽的风流进来,外面可以看到一小片葡萄架。

“你们晚上会关窗户吗?”

“每晚都关。”妇人说。

艾德里安眺望了一会,回过身来问:“现场是什么时候清理掉的?”

“当天下午就清理掉了。”妇人说,“地是我擦的。满地都是血,都渗到楼下去了。”

“这么快就清理掉了?有留下什么记录吗?”艾德里安皱了皱眉。

“这里住着人呢,一直留着尸体在这里也不像话。”妇人解释说,“不过,的确有人记录,清理之前,医生过来检查了尸体,还有个画家来画了一下现场。”

“哦?可以帮忙把医生请过来吗?”拉尔夫问,“画家……是指特纳先生吗?”

“不是特纳,没想到特纳先生胆子那么小!”妇人笑了,“一看到那场面,转过身就吐了!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学徒画的,叫什么来着……他和莱利小姐走得近呢,莱利小姐死了,他应该很难过吧。”

“受害人的家人也在这里吗?”艾德里安问。

“在,现在在田地里干活呢。我去把家属和医生一起叫过来?”妇人说。

艾德里安点点头,那妇人便快步离去了。长毛狗还在原地踌躇,凑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伸出手推拒它,它反而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腕。

拉尔夫抱臂靠在墙上,解释说:“这个庄园比较封闭,有时候怕急病,便雇了一个医生长居于此。这医生既给人看病,也给牲畜看病,住在庄园东边的木房子里。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们让他检查了一下。”

“那个画家呢?”艾德里安问。

“我姑姑喜欢艺术,雇了一些艺术家。其中有一位画家,我们都叫他特纳先生,有一个年轻的学徒跟着他学画。” 拉尔夫说,“特纳前几年都跟着侯爵夫人过来了,但学徒是这次才来的,我和他不是很熟悉。”

“好。之后去拜访他们。”艾德里安话锋一转,“你们身上有指南针么?”

“呃……”诺瓦愣了一下,“在行李箱里……还在车站的休息室。”

艾德里安又望向拉尔夫,拉尔夫摇摇头。

所谓“指南针”,并不是指示方向的那种指南针,而是一种检测侵蚀生命的简易仪器。

像吸血种这样的存在,或是他们使用力量后的魔力残留,指南针都可以检测到,并指示一个大致的方向。这种仪器的外观与指南针相似,因此也被驱魔人们叫做指南针。

“你们应该学过怎么用,但没有在实际的任务中用过,我本想让你们试一次。”艾德里安无可奈何,“算了……以后要随时带着。”

诺瓦与拉尔夫连连点头。艾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递给诺瓦:“先用我的吧。”

诺瓦接过指南针,按照曾经学过的方式,注魔驱动。拉尔夫凑过来,只见原本静止的指针开始缓慢腾挪,他一会盯着指针,一会抬眼看指针指示的方向。

然而指针一直没有停下,这让诺瓦有些紧张。指针转动的速度忽然变快,而后如同弹簧一般来回反复。

怎么会这样?诺瓦有些没底气,局促地捏了捏手中的指南针。

“哈哈,”拉尔夫笑了两声,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指南针,“我来试试。”

他用同样的方式操作,指针转得更快。可过了许久,指针依旧不会在任何方向停留,倒是拉尔夫自己变得面红耳赤的。

诺瓦倒是没笑他,抬眼去看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看上去很平静:“很正常。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残留的气息大多都已经消失。何况指南针本来也只是简易仪器,太过微弱的气息侦测不到,强大的个体也有能力隐藏气息。”

说着,他从拉尔夫手中拿过指南针,片刻后向二人展示——指针还是那样左转右转,没有定论。

“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不必紧张。”艾德里安说,“我们之中没有擅长通灵的,看来没有办法追踪魔力残留了,找找有没有其他痕迹吧。”

两个人讪讪地应了声,各自心里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沿着走廊四处走动。

艾德里安蹲下去,观察着墙上粉刷过的痕迹,那是溅过血的地方。他想从血迹的形状推测出那个女孩被杀时,那个吸血种是怎样的身位。

拉尔夫去敲门,想看看还有没有人留在房子里。这个时候,屋子里的农夫大都在外劳作。一排四个套房,只有最远处的那家开了门。门一打开,一个说着胡话的醉汉就差点摔到拉尔夫身上,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诺瓦走到了窗户边。这是一扇还算宽大的玻璃窗,可以从里面用窗闩卡住。她拨弄了一下窗闩,可以正常使用。

窗户是木框架,色彩已经斑驳,玻璃上也有一些摩擦痕迹,这恰恰说明窗户正常使用了很长时间,没有被暴力破坏过,近期也没有更换。也就是说,那个吸血种并不是暴力破窗而入的。

除了走廊两边的窗户,剩下的只有各个套房里的窗户了。但这些套房里的人在夜间都没有发现异常,那么吸血种也不太可能从这些套房进来。

如果不是从窗户进来的,那就只能是从正门进来的了。

诺瓦正想着,艾德里安站了起来:“血迹是从走廊深处向窗户的方向溅出去的。受害人站在窗户边上,而吸血种从另一边过来,将她击杀。”

“窗户没有被破坏,吸血种应该是从正门进来的。”诺瓦说,“但还是有些奇怪……吸血种杀人,一般是因为吸食了太多血液,使被害人失血过多而死。但是,有那么多血溅出去,说明吸血种用其他方式攻击了受害人。也就是说,受害人可能反抗过,于是吸血种攻击了她,但竟然没有人听到声响。”

“这么说的话,受害人也很古怪,”拉尔夫已经从走廊另一边回来,“她大半夜出来干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间处传来,胖妇人已经回来了:“我把人带过来了!你们叫她莱利就好,是那姑娘的母亲。”

她身后跟着的女人姿态略显佝偻,面色憔悴,挪着缓慢的步子走来。

“您好,我们是负责这次案件的驱魔人,想问您一些问题。现在方便么?”艾德里安的声音变得温和许多。

“当然,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莱利声音有些虚弱,“请到我家谈吧。”

她打开了最靠近走廊窗户的那间套房的门,让大家进去。原来,那天她的女儿就死在他们的门外。

屋内就更加破旧凌乱一些。莱利在堆积的杂物中拉开几张椅子,示意他们坐下。拉尔夫本不愿意坐,但见到艾德里安与诺瓦坐下,也跟着坐下了。

艾德里安向胖妇人使了个眼色。胖妇人笑道:“我去叫医生。”随后退出去,将门关上。

“我们已经听说了您的遭遇,接下来要问您一些问题,如果您觉得冒犯,或者不愿意回答,就直接告诉我们。”艾德里安微微前倾,轻声说。

“没关系,你们问吧……”莱利这么说着,却偏过脸去,并不直视艾德里安的眼睛,“我只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您的丈夫不在么?有更多人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得到更全面的线索。”艾德里安说。

“他去艾恩代尔处理安妮的葬礼了。”莱利太太说,“现在只有我在这里。”

“好。”艾德里安又确认了基本的事实,“您的女儿,叫做安妮·莱利。在四天前——也就是3月18日的凌晨,刚刚的那位太太发现她死在了走廊的尽头,身上有吸血种的吸血痕迹。是么?”

莱利咬着嘴唇,点点头。

“您最晚看见女儿是什么时候?”

“我们前一天晚上入睡的时候,大概晚上十点钟,她到我的房间说晚安……”莱利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的样子和以往相比,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莱利本来很快回答,但她沉默了一会,表情突然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不,不……我没有注意。她对我说晚安的时候,我正背对着她整理衣物,没有看她。她每天都来说晚安……我没有在意。我要是看了她就好了……我要是回头看了她就好了……”

艾德里安垂下眼,低声道:“她是在外面出事的。您知道她出去了吗?”

莱利摇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出去呢……”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起夜?”

莱利摇头:“不会,我们都有夜壶,晚上起夜也不会去外面的厕所。”

“您在晚上有听到什么声响吗?”

莱利还是急切地摇头:“什么……什么都没有!”

莱利看上去越来越激动,她一说起女儿就想哭,终于捂住脸啜泣起来。

艾德里安沉默了,诺瓦俯身拍了拍莱利的肩,扫视了艾德里安和拉尔夫一眼,三人面面相觑。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问出来,倒是先给人问哭了。

过了一会,莱利吸了吸鼻子,再度抬起脸来。她抹去了眼泪,哽咽着说:“抱歉,请原谅我的失态。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见艾德里安一时没有发问,诺瓦出声了:“能和我们讲讲您的女儿吗?可以不说这次案件,就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莱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下去:“她今年十六岁,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脾气很温和……就是身体不太好,所以不怎么去田地里干活,平时留在屋子做点清洁。

“你们知道吗?她被侯爵夫人看中了,要去那栋大房子里当侍女,以后也可以跟着侯爵夫人去卡斯特尔家,不用在这里干农活了。本来……本来她会过得很好……”莱利说得很悲恸。

“大房子”应该就是侯爵夫人住的内院别墅了。诺瓦问:“既然被侯爵夫人看中了,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没有去大房子呢?”

“她怕生,想到要去侯爵夫人面前伺候,就有点害怕。”莱利说,“她对我们说,她怕在那里冒犯人,被赶出庄园。可侯爵夫人脾气很好,拒绝侯爵夫人才更加冒犯吧?我们都劝她接受。”

“最后接受了吗?”诺瓦问。

“我们让她先跟着米切尔学习礼仪,过一段时间再去大房子。”莱利太太抹着眼泪说,“本来这几天就要去了,谁能知道会变成这样?”

“您的女儿平日里和谁来往呢?”拉尔夫问。

“都是和这座房子里的人来往。大家都一起劳作,平日里互帮互助,也就熟络了。”莱利太太想到现在房子里幽闷的气氛,不禁更加悲伤。

“和侯爵夫人那边的来往得不多吧?”

莱利摇摇头。

侯爵夫人的别墅里,住的几乎都是她从卡斯特尔家带过来的人,都不在这里久居,不熟悉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拉尔夫眨了眨眼,问道:“据我所知,侯爵夫人一般不来这边,而您刚刚也说了,您的女儿平时只是在这里做清洁,不爱出门。这样的话,她是怎么注意到您的女儿的?”

“这个嘛……我也问过安妮。”莱利顿了顿,似在追想,“那天,米切尔从艾恩代尔采购了一些节日礼品发给我们,但我们都外出干活去了,便让安妮和屋子里的另外几个孩子一起去拿。

“那时候,侯爵夫人正好外出散步,碰上了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这么记住了。至于侯爵夫人为什么觉得她好,可能就是心情好,看着安妮也顺眼吧。”莱利不敢太多揣测。

“除了您和您丈夫,您的女儿还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吗?”艾德里安问,“我们之后也许需要进一步的走访。”

莱利眨了眨眼,挤掉眼泪:“好像没有……她很内向,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本来一切都很好……”

“我们听说,她和画师学徒关系不错,是吗?”诺瓦想起刚刚胖太太偶然提起的一嘴,不禁问道。

“噢,那个学徒呀。他们也没有那么熟悉吧。”莱利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那个学徒说是要写生,每天在庄园里跑来跑去,大家都和他见过几面,安妮认识他也不奇怪。”

诺瓦没有再问了。过了一会,艾德里安瞥了拉尔夫和诺瓦一眼,拉尔夫还悄悄地耸了耸肩。看来确实问无可问了。

“那好,我们会尽力调查出结果。之后有其他疑问,我们再来拜访您。”艾德里安站起身,“请节哀。”

莱利点点头,垂下脑袋。三人静悄悄地离开了屋子。

————

医生还没有到,三人停留在门廊下等待。

拉尔夫抱臂靠在柱子上,看看艾德里安又看看诺瓦,懒懒散散地说:“我们就这样问来问去吗?杀人的是吸血鬼,说不定杀了人就逃回山林去了。问这些人没有用吧?”

“还是尽可能地捕捉更多线索吧。”艾德里安说,“我们目前没有其他的调查方法。”

“为什么先灵会不派遣擅长通灵的人过来呢?”拉尔夫叹气,“如果用通灵能力查案,就方便多了。”

“通灵是很少见的天赋,擅长通灵的大多都升迁到总会去了。艾恩代尔分会的驱魔人里,即便会通灵,水平也不算高。”艾德里安还是淡淡地解释着。

这时,胖妇人在远处向他们挥手走来,身边跟着一位面容苍老的男人,他显眼的大鼻子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哟,来了。”拉尔夫说着,从廊柱上起身站好。

两人来到面前,妇人热络地介绍:“这是庄园里的格雷医生,我们都叫他老格雷。”

艾德里安先对妇人说:“多谢。”而后转向男人,“您好,格雷医生,我们是刚到庄园的驱魔人。能说说您检查尸体时的发现么?”

“稍等……”格雷医生翻开夹在腋下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她身上主要有两道伤口。一是胸口的贯穿伤,创口很大,边缘不整齐,不像是刀剑之类的利器所致。地上的血基本都是来自这个伤口。”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处很隐蔽,在颈部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间距约两指宽。”格雷医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给他们演示,“这个伤口应该是吸血鬼吸血留下的,但我不是驱魔人,不敢下定论。”

“你能确认死亡时间吗?”艾德里安问。

格雷医生眯眼翻看本子:“我去检查的时间……是六点五十。那时候,受害人的尸体刚刚开始尸僵,应该遇害两三个小时左右。这个时间没有办法更精确了。”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诺瓦与拉尔夫:“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么?”

拉尔夫耸了耸肩。诺瓦迟疑着问道:“我听莱利太太说,受害人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健康。有这回事吗?”

“庄园里,找我看病最多的,除了几个老人,就是她了。”格雷医生将本子夹回腋下,“她很容易累,天一冷下来就感冒发烧。我认为她有些贫血,给她开过铁剂,还给过一些饮食上的建议。但他们家条件一般,只怕不会执行得很好。”

“贫血?”艾德里安皱了皱眉,贫血的人对吸血种往往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是。”格雷医生不知蹊跷,只是应了一声。

见诺瓦和拉尔夫都没有其他要问的了,艾德里安便说:“谢谢您。假如后续我们在驱魔作战中受伤,也是找您治疗吗?”

格雷医生怔了一下,望向拉尔夫:“我吗?之前没有安排过……”

艾德里安不解。拉尔夫笑着解释道:“侯爵夫人还有一位私人随行医生,在大别墅里有一间医务室。偶尔他也会给我和一些亲近的侍女看病。”他转向格雷医生,“不麻烦你,受伤了我们会找那位随行医生的。”

“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格雷医生微微点头致意,胖妇人带着他离开。

艾德里安摸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正好四点钟。我们赶回去,差不多就能和侯爵夫人见面了。”

抬眼望去,太阳正在跌落,天光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三人向内院那栋最高大的别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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