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老板娘露娜“啪”地合上账本,美甲在封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昨天请假一小时,结果整晚不见人。”她斜着眼看向海芋,语气刻薄,“扣半天工资。”
“老板,我今晚多加两个钟补回来。”海芋低垂着眉眼,声音软却韧。
“看你今晚卖得怎么样。卖不出去,你跟阿乐一起扣。”
海芋没再争辩。她转过神,对着那面昏暗的更衣镜。镜中的女子留着一头极短的齐耳碎发,那是七年前父亲葬礼后她亲手剪掉的。这七年,她没再让头发长过耳际。没有了长发的遮掩,那张巴掌大的脸显得愈发消瘦,那双曾经盛满灵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
她利落地将两鬓的碎发别向耳后。这头短发让她看起来像一柄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薄刃,在酒吧这种声色犬马的地方,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凛冽。
她抹上大红色的口红,试图盖住唇色里的苍白,然后系紧了那条廉价的蕾丝短裙。
门铃叮咚一响。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人身形颀长,即便压低了帽檐,那种不急不缓的矜贵气场也瞬间压住了场子;身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明黄色的外套在昏暗的酒吧里灼灼生辉。
海芋端着托盘走过去,声音是职业训练出的甜软:“二位晚上好,想喝点什么?”
男人抬头的瞬间,海芋感觉心跳在那一秒猝然停摆。
不是他认出她,是她先认出了他。
那种带着压迫感的、久违的寒意,除了霍凌轩,再无二人。
她以为自己会慌,会逃。可在这七年的磨砺里,她早已学会了如何将自尊折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最隐秘的缝隙。她垂下眼帘,像对待任何一个豪掷千金的阔少那样,把酒水单往前递了半寸。
“先生?”
霍凌轩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隔着这身廉价的蕾丝裙,把她看穿。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开口,声线里藏着濒临爆发的火种。
“先生,您想喝点什么?”海芋重复道,语气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一旁的黄菲侧过头,目光在海芋身上停了一秒。霍凌轩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让人战栗。
“最贵的。”他像是要把那点钱当成羞辱掷在她脸上,“你们店里最贵的,今晚全上。”
包间内,香气馥郁,气氛却冷硬如铁。
海芋本想让阿乐替她进去,却被露娜一脚踹了回来:“搞砸了这位大人物,你这个月的工资一分也别想领。”
她推门而入。
霍凌轩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捏着杯子。黄菲坐在一旁,桌上的生日蛋糕已经熄灭,显得有些寂寥。
“把你今晚的时间买下来。”霍凌轩将一张卡掷在桌上,“跟我走。”
“我不卖身。”海芋回答得干脆,毫无起伏。
“那你卖什么?”霍凌轩倾身而前,目光如炬,“卖笑?还是卖这些掺了水的破酒?”
海芋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人都会变,霍先生,你不也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枚毒针,瞬间刺破了霍凌轩虚伪的克制。他猛地拽过海芋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整个人将她掼进怀里。
“别装清纯了,既然来卖酒,不就是陪客人的吗?”他端起满杯的威士忌,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惩罚,硬生生地朝她嘴里灌去。
“凌轩!别这样!”黄菲尖叫着拉开他。
霍凌轩眼底一片猩红,他盯着海芋被酒液打湿的衣襟,嘲讽道:“不就是钱吗?我给你,我都给你!”
海芋抹了一把嘴角,眼神冷得像冰,她盯着桌上那瓶烈酒:“是不是喝完这一瓶,今晚全场的酒你都买了?”
“对。”
海芋没有半分犹豫,抓起酒瓶,仰头灌下。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像是在五脏六腑里点了一把火。她没吃晚饭,酒精的后劲瞬间冲上天灵盖,让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可她却笑了,带着一种悲壮的倔强。 ——妈妈,医药费有着落了。
“你疯了!”霍凌轩猛地夺过酒瓶,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玻璃渣碎了一地,映照着他眼底破碎的惊恐。
海芋终究还是倒了下去。
车一直开到了海边。
海芋在海风的冷冽中醒来,身上披着霍凌轩那件带着昂贵木质香的西装外套。
“为什么不去法国找他?”霍凌轩靠在车边,指缝间夹着烟,烟火明灭。
“我变心了,你满意了?”海芋的声音虚弱却带刺。
霍凌轩手里的烟猛地折断,他回过身,双拳重重砸在靠背上,将她禁锢在狭小的副驾驶座里,呼吸喷薄在她颈间:“你那个有权有势的爸爸呢?”
“死了。”
霍凌轩浑身一僵。他看着海芋瘦得脱了形的身躯,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流出来的全是酸涩的悲伤。
“为什么不找初晓?他会帮你。”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海芋仰起脸,目光在月色下清透得令人心惊,“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
月光照进车厢,温柔得有些残忍。
霍凌轩喉咙动了动,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却在半空停住。
“别再去那种地方了。缺多少钱,我可以……”
“霍凌轩。”海芋轻轻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决绝,“如果你说出那句话,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霍凌轩低吼道,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我怕我看不起我自己。”海芋仰起脸,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目光在月色下清透得令人心惊,“这七年,我跪着把钱挣了,我没觉得丢人。但我唯独不想让初晓看见,他的世界里那个只会画画的海芋,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在烟酒气里讨生活的卖酒女。”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这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霍凌轩浑身一僵。他终于明白,海芋对他可以展现所有的不堪与狼狈,因为他见证了她的失意;但对初晓,她依然守着那座名为“过去”的孤岛,死也不肯让岛上的圣洁染上一粒灰尘。
这种认知,比一记耳光还要让他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