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仰起脸,眼底是一抹近乎透明的凄清。她突然抬起受伤的右脚,当着霍凌轩的面,对着那坚硬的大理石扶手角,狠狠撞了下去。
“嘶——”
白色的纱布瞬间被洇开的暗红刺穿。
霍凌轩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颤抖:“你疯了!”
“霍凌轩,你可以打断我的腿养我一辈子,但你得不到一个活着的、会笑的海芋。”她疼得唇色死白,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放我走,或者在这里替我收尸。”
那是霍凌轩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挫败。他可以掠夺她的身体,可以掐断她的前程,却唯独受不了她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表达对他的厌恶。
良久,他垂下头,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变得阴冷且颓然。
“滚。”
他转过身,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寂寥又疯狂。没有回头,他只是对着楼下的Ethan冷声吩咐:“送她去海星岛。既然她想死在镜头前,成全她。”
……
七年后再来海星岛,风光依旧,没有初晓,没有老师和同学。岛上的热闹都跟她无关,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海星岛的路上——
美术系的学生们坐着大巴车去写生。
初晓坐在她旁边,戴上耳机,闭上眼,像在装睡。那其实是一种很有分寸的拒绝:不想继续聊天。
可那天偏偏碰上海芋这种厚脸皮。
“什么好听的歌?一起听呗。”初晓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没听见。海芋从他左耳摘下一个耳机,顺手挂到自己的右耳朵上。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有这个权利。
“你怎么听这么老的曲子?《天鹅湖》?”
双簧管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干净、舒缓,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贵——可惜,海芋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靠在初晓肩上。
忽然一个急刹——前方一个老太太闯红灯,司机猛踩刹车,海芋的额头“咚”地撞到前座椅背。
“怎么走路的,都不看车!”司机嘟囔了一句。
海芋的额头肿了一个大包。
初晓摸摸她的额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乎来不及藏的焦虑。“把头碰了?疼么?”
“能不能……认你当哥哥啊?”她靠在他肩头耍赖。
“不行。”
“那怎么才行?”
初晓把目光移回窗外,声音低到被风吹散:“怎么都不行。”
他那时说不行,是因为他想要的不止是妹妹。
……
摄影棚内,灯光昏暗。
第一套衣服是雾粉色。
海芋从试衣间走出来时,Delon导演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盯着海芋脚踝上渗血的纱布,眼神没有同情,只有被打扰的厌恶。
“Jessi,我选的是女主角,不是身残志坚的劳模。这块纱布,就像在一幅莫奈的画里吐了一口痰。”Delon的声音平平,却像耳光甩在脸上,“这种血腥味会毁了我的雾粉感。”
“纱布拆了。”Delon 声音平平,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海芋挺直背脊,忍着骨缝里传来的尖锐痛感,语气坚决:“我会处理好,不影响画面。”
“处理?你怎么处理?”
Delon忽然俯身,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颤抖着,像是要隔空撕开那层纱布:
“海小姐,你懂什么是‘雾粉’吗?那是夕阳沉入海底前最后的一抹挣扎。我要的是那抹红从你的真丝舞鞋里渗出来,那种晚霞中的破碎感,不是廉价的纱布!”
他猛地抬头,逼视着海芋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神经质的偏执:“我要你现在就拆掉它。用你的血,去喂饱这件衣服的灵魂。你能做到吗?”
海芋呼吸一滞。她看着Delon那双癫狂的眼,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仅仅是这个疯子手里的一块调色板。
“拆。”Delon只吐出一个字,便回到了监视器后。
海芋闭上眼,在60万违约金的绞索下,她颤抖着指尖,亲手撕开了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当那只血肉模糊的脚踝直接摩擦进冰冷、窄小的舞鞋时,她疼得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
“很好。”Delon 回到监视器后,对着摄影师做了个手势,“准备抓拍。”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那一瞬,棚口传来一阵清冽且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衬衫、墨绿色长裤的男人走进来。他长得极好,温文尔雅,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是许怡然。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惊叹于海芋的美,反而走到监视器旁,冷眼扫了一下刚刚抓拍出的预览图,语气带着钢琴家特有的尖刻:
“导演,这就是你找了三个月的人?她的节奏已经乱了。即使是静止的照片,我也能看出她刚才落地的瞬间,抢拍了。”
海芋猛地转头,撞上许怡然那双带着潮湿雾气的眼。那是她第一次领教到这位“钢琴王子”的傲慢。
“许老师,海小姐是带伤……”Jessi 试图圆场。
“伤口是她的私事,但毁掉画面是我的公事。”许怡然走到海芋面前,压低声音道,“海小姐,如果你只会用‘坚强’这种廉价的情绪来演 ??lise,那就毁了这支广告。”
海芋心头火起,原本因为疼痛而涣散的斗志被瞬间点燃:“我会画画,我知道哪一寸是留白,也知道怎么在废墟里找节奏。不劳许老师费心。”
许怡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毕竟,明天的开机仪式,我可不想对着一根木头弹琴。”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台蒙着防尘布的钢琴,修长的指尖随手掀开布一角,按下一个极不和谐的重音,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这一眼,让海芋记了很久。她收回目光,对着服装师冷声开口:“下一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