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覆火难收

此去经年,云城的树枯后又新,三年匆扰过去。

九月,男人留着一头带着刘海的黑发,穿着衬衫和黑裤,一股社畜的样子进了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江邸要来参加一个合作会议,是关于他的个人工作室和这个设计公司的合作合同签署的仪式。

一年前,因为资金问题,江邸的工作室开始变得惨淡,他不得不为了谋生选取一家公司作为靠山亦或是临时庇护所。

最终他选择了公司名为独山的这家“避难所。”公司的CEO是现在出名的设计师——李桦。

九点半,太阳照进会议厅,会场中央大方桌旁坐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的公司高管们,以及格格不入身穿白色上衣的江邸,和方桌中央,穿着一身黑的女人——李桦。

“李总,您看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旁边的经理凑近李桦耳边小声说。

“可以。”女人动了动他冰霜般恣意傲岸的唇,眼眸中却淹出假意的温暖,直腾腾地看着桌对面那个白衣青年。

“江先生,合同,您应该看了吧。”她边说边抚顺耳边的长卷发。

“李总,我已经在来之前看过了。”江邸唛唛喏喏地说着,仿佛对方就像动画片里的美杜莎一样,迟迟不敢抬眼。

“不用害怕江先生,我很欣赏你上才华。”李桦用手撑着脸,双眼含冰似地看着江邸的作品集。

“谢谢您。”江邸紧张地丢出一个笑,不合时宜地提高了声调。看着眼前人不语,才偷偷懂了尴尬。

“谢什么呢,以后大家都是同事,都是要互帮互助的。”李桦眼神离开作品集,重新回到江邸身上,还了他一个尖锐刺骨的假笑。

江邸总觉得这个房间冷嗖嗖的,于是嗓子里想要说话的气流总是凝固,留给李桦不明不白地沉默。

李桦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给了江邸些许宽限,把剩下的事项给他说了些,便立马结束了这个会。

会议室的灯光关闭,江邸走出会议室,深呼一口气的同时,也深合了一下眼,仿佛让大脑宕机一刻就可以消除所有恐惧。

一片云彩过来,太阳被它俘虏,天色看起来暗了些,明明是大中午。

……

吃过午饭,江邸躺在工位上小睡了回儿,下午继续工作,直到“案发的”17:12分。

江邸下班,从总管办公室路过准备下班时,忽然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自己的名字。

“止于那个新来的江邸,钱肯定是全要留下的,人也要让他没有脸活下去。”

“您就这么恨他吗?”

“呵呵哈,我要不恨他和他那一家子我早就不想活了。”

江邸就站在门外,周围的工位都空了,似乎一片黑暗,他瑟瑟发抖,呼吸速度疯狂加快,心跳因为莫名的惯性跳得他感觉耳鸣头晕,恐惧着正准备离开。

便看见哪张带着冰霜的脸随着精致木门的打开,好似一张巨幕覆盖在他的身上,绝望地冷。

“怎么了?江先生。”李桦满脸诡异的笑,仿佛她的笑容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黑洞,要立马吞噬江邸,让他掉入无尽黑暗。

“没…”江邸还没吐出来一个字,便转身准备走。

忽的一张大手擒住他的脖子,把他急匆匆地拉入李桦的办公室。像摔花瓶一样把江邸摔在了地板上,顺便用几根硬邦邦的绳子捆住了江邸的双手,双腿,江邸吓得想尖叫,但是强劲的心跳和快速的呼吸让他活生生像个哑巴。

眼前那个高傲疯狂的女人和他的保镖对了个眼神,将门反锁。

然后,居高临下,像要宰杀一只老鼠般,俯视着走到江邸的跟前。

空气凝结了一分钟,随后李桦邪魅的笑声像是水葫芦蔓延在湖水中似的,繁衍在整个办公室里,办公室外,诡异的夕阳窜出云层的遮挡,露出狰狞的笑脸和猩红热橙的光线手臂。

江邸害怕地微微合起了眼睛,呼吸声不断加重,直到李桦突然变脸,露出狰狞的愤怒……

“江邸。没想到你真的会自投罗网。”她轻蔑地抬了抬手指,撩卷着自己的头发,像是在低着头看一只躺在粘蝇板的苍蝇。

“为什么,为什…么?”那只手脚被绑的苍蝇附在地上惶恐地叫。直到被眼前女人脱下外套后露出的背上所惊讶。

一道道青蓝的伤疤落在李桦的背上,诡谲地就好像纹身一样,但仔细看看,依然能看到血细丝凝褪去痂后生出的疤,夕阳映照在她的背上,让一切都看起来不真实。

“你也想被这样吗?”李桦抬抬眼睛,露出一个痛苦到骄傲的笑脸儿,接着,半蹲下来,凝视着瑟瑟发抖的江邸。

“到底怎么了,李总,请您解释清楚…!”江邸语调不齐,但还是带着颤落在地上的汗低声地,求饶般地说着。

“……我能解释清楚?那就怪了……”李桦仿佛觉得江邸这些话幼稚可笑,又站直了身子,坐在了办公桌一旁。

“我恨不得你和我落得同样的下场。”李桦语气越来越沉重。直到她拿出一本照片集砸在江邸的面前。

一幕幕不堪入目的场面刺入江邸的眼睛。

不仅是花红柳绿的欢腾还有烟酒羞辱的麻木。

江邸不敢置信这一切会在眼前那样嚣张的女人身上发生,也搞不清楚如此残忍的照片上还挂着可爱的小猫贴画,猝不及防想起李桦会不会在看到这些照片,哭到崩溃时,贴一张可爱的贴画封印自己的痛苦。

眼前的女人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浓雾过后的一场云。

“我和你爸,是高中时候认识的。”

“那时的他青涩,朦胧,似乎干什么都有一股隐隐的热情。”

“他在我眼里,是一株剑兰花,既坚韧又平洁。”

“他喜欢吃甜的,我就每天给她带一颗水果糖,他却每次都把那颗糖当成廉价的东西,只是塞在嘴里,只看我一秒,说声谢谢就走人了。”

“我开始恨他,也开始爱他…我不理解我的付出为什么不被珍重,为什么这一切都被当做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生下来就要赎罪的人。”

“那年秋天格外地温暖,叶子也落得很慢。”

“你爸突然向我表白了。”

“他表面假装和我甜蜜,陪我逛街,去百货大楼买精致的手链,陪我一起在公园写生。直到我在一个大风天,我和他告别,我捡起从他包里掉落的日记本,偷偷拿了回去。”

“我喜欢她,但又喜欢她。”

“今天小桦又给我带苹果糖了,正好晗儿低血糖。”

“小桦,我感觉你比晗儿更好看。”

“晗儿去外省了…不过有桦儿陪着我。”

……

“今年的秋天真暖和啊。”李桦说完这句话,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白气飞舞在办公室里,悲伤化成了白色的鸟儿,惊吓到了还在地上匍匐聆听的小虫子。他不敢相信他的父亲是个负心汉。只能听见自己的内心尖叫,发颤的嗓子闹出来一句话。

“不,不是的!”

李桦没有管他,只是轻蔑地笑了他一下,继续吞云吐月地聊着。

“后来毕业后,我和你爸分道扬镳,毕业聚餐的时候,你爸给我灌了很多酒,让那个叫木希的蒙古族男人带我回家。他明知道我醉了酒,而那个蒙古男人喝得比我更多。”

江邸感觉胃部翻腾,仿佛头上留下的一滴滴汗水,都顺着食道回溯到了身体中,冷得出奇。

“我怀了他的孩子,顺理成章就要和他结婚。”

“可他当时已经有老婆了!”

李桦带着笑音一个个字颤抖地砸在江邸的心上。

“我只能白白忍痛生下木希叶乐,多可爱的孩子……却不是我的。”

“却不是我的……”

“你爸给我带来的一切,都不是给我的!”

“全都是利益!利益!”

“那年我刚生完叶乐,那个畜生就带着老婆来我租的房间打我,我的背就是他们划的,是他们的杰作,是你爸的杰作,杰作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有多痛吗?”

“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爸是个老实人而已。”

“而不知道他才是那一只老鼠。”

说罢,带着怒气的李桦吊着烟走到低头喘气的江邸面前,轻蔑地蹲下,烟雾缭绕。

“你爸给那个蒙古男人换了个假身份,让他逃到国外创业了,我也得以安定下来,创我自己的业。”

“上天或许嘉奖我的才华,让我的独山成为全球一流的设计公司。”

“可是江先生,江邸……”

“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为什么人不能设计自己的人生呢?那样,不是更幸福吗?”

询问的语调像是一场冰雾,刺激着江邸的耳朵,李桦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烟灰掉在地上,顺带着带有微微火星的烟头。

…………

江邸仔细回忆着这一切。

7月时的旅行,确实在锦手草原见过一个蒙古女孩,就叫木希叶乐。

记忆中的那根竖笛,吹出凄烈的叫声,惨淡的回音在江邸的脑中。

“人为什么不能设计自己的人生呢?”

“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负心汉的儿子?”

江邸默默低着头思考,散乱的刘海遮挡了视线,他知道这样的问题的答案,就如同现在自己眼前的黑暗一样,琢磨不透。

仇恨是不可能没有的,对于李桦来说。

因为仇恨,因为痛苦。

她才能用伤疤的血液,涂抹独山公司的辉煌。

她才能不再被过去的痛苦所侵扰。

让其只化作嘴中吐出的一股烟。

而那股烟飘荡地很慢,飘荡了十几年都没有落地。

烟头凋残时,江邸看见那股烟终于落了下来,压入江邸的心脏中,给他极大的失落和不安。

木质地板忽然闪了一下红光,恍入江邸的眼中。

那股仇恨的火苗,正在距离自己不足两米外的地方轻轻的燃着。

生命至上的他再也开不起玩笑。

依靠着摩擦力努力地站起身子,却对于四肢都被捆绑的身体束手无力。

他努力地用胳膊的关节处压着问把手,并借力往外拉,可是在因为剧烈用力后胳膊处传来的痛觉才发现,门被反锁了。

绝望在这一刻冲毁了江邸的头脑,他依墙,慢慢下滑,看着办公室里弥漫的白雾,和越来越大的火焰,大脑有些晕眩,热得像是那个暖秋。

火焰连同着自己内心的谎言,无声无端地蔓延开来。

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慢,周遭突然穿来了一股喧哗声,远远的,又渐渐变近,近在门后。

屋里的浓烟太大,江邸用捆绑住的双手捂住鼻子,他双手举起的样子就像祈祷一样,就像是真正的赎罪。

烟雾太多,已然从门缝里溜出,蔓延整个楼层。

……两秒后。

“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江邸忽然觉得门外传来了巨大的响声,就像有陨石飞速地撞击木门一样,江邸被震出去了一段距离,成功达成距离火焰就差一米的目标。

那些火焰底部,雄燃的火焰已经成为蓝色的死神,凝望着江邸的双眼。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压抑。

像是遇见死神般绝望地尖叫起来,仅此一声,门被撞开。

扭过头,不,扭过身子。

尖叫的声音伴随着木门被推到的轰鸣。

门口屹立的男人毫无顾忌地喘着粗气,直到他直面江邸那双因为恐惧和缺氧,瞳孔缩小的眼睛。

“江哥?!!”那双眼穿过了三年,却穿不过沸腾着的烟雾。

“?”江邸不敢置信地看着正往自己跑来的男孩,只是又聋又哑意识淡泊。

迟迟地喊出一个字“呵……”

男人费力地将江邸背在身上,往外跑,周围除了火光,净是濒临死亡的夕阳仅剩的毫薄红光。

烟雾静悄悄地已经覆盖了数个楼层,阳光金灿灿地静谧地照进来,让一切都披上一份美丽的诡谲。

江邸仿佛听到了吉他的声音……

滴滴哒哒的。

直到颠簸了一下才知道。

那是汗水。

咸咸的。

甚至渗出一点苦味,流淌在江邸的血管中。

二十岁的男孩背起比他大两岁的男人拼命地往下跑。

那时他在十四楼。

他不管什么金气白气,通通吸入肺中,只要自己能跑得够快。

汗水在江邸的脸上凝了结,成为了一股股闪过的热气,糊了江邸的眼睛。

多暖和的秋天啊!

眼前一切都是金灿灿的。而周身却全是黑暗。

江邸感到身下人的呼吸幅度越来越大,汗水也停止了流淌。

空气变得清新,那股金色的光一去不复返,吉他声也再也没有回鸣。

他如愿以偿清醒,终于到达公司出口的台阶上。视野变得清晰不已,眼前的男孩正对着他笑。

“何……颂”江邸微弱对眼前模糊的男孩地唤了句。

但除了发青的嘴唇,微微跳动的睫毛,江邸只是抓住了他的眼睛,那双带着吉他声音,带着春天,带着光的眼睛,就随着落山的太阳,随着江邸点点清晰的目光,一点点闭了上去。

“我……我也救下你了…”

男孩乖乖地晕倒了,慢慢的,笑盈盈地,带起一缕风,倒在了江邸的怀中。

消防队火急火燎地到来,喷洒的水和干粉淹没了一切,江邸只是呆滞地将何颂拥在怀里,踟蹰地朝马路的方向死死地跑。

救护车闻讯赶来。

江邸沉沉地帮医生把何颂抬上了救护车。

……

黑夜到来之前的蓝色,褴褛地披靡在车厢中。

医生们蹒跚着嘴唇,在无奈下低头,彼时,两滴无声的眼泪,震碎了车中沉默的火焰,伴随着戳心的啜泣声。

悲伤噎住了月亮的喉咙,那一晚没有月亮。

何颂,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尸检单上寥寥十字盖过他的一生。

仿佛他的一生只能让他的亲人用眼泪流长。

…………

一个月后,傍晚,西风吹得热烈,墓园的蔷薇花被尽数吹落在地。

低低的墓碑矗立在江邸的面前。

他把何颂生前喜欢的东西带了个齐全。

他坐在墓前,看着眼前那个永远定格的二十岁男孩。

脑海里回忆起他父母得知自己的孩子意外去世的消息时,那呆滞的神情,不禁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憋了回去。

对着墓碑轻声温柔地说:“何颂,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说罢,他把一个粉嘟嘟包装的荔枝气泡水搁在墓前,又拿出一束蔷薇花,举在墓碑前,仿佛身前方的那块石头正是何颂,想让他闻到这股香味。

“香吗?拿着自己闻吧。”江邸淡淡地将花束摆在墓前,淡淡的夕光随意地落在粉色的花蕊上,静谧的美丽慢慢升腾。

“何颂,春歌就交给我管了,你放心吧。”

江邸又绽出一个笑,只不过没有原来的灿烂了。

“记得你给我说过我不会弹吉他。”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

暮光九色,映入眼帘的只有淡淡的鹅黄,落在江邸素洁的衣着上,他在安静的墓园里清楚地唱着《有我呢》。

每一句歌词都轻轻地划破江邸的泪腺。

但他都憋了回去。

春歌静静地喵了一声,就像何颂淡淡地唤了声江邸的名字,歌曲末尾,江邸抱起春歌,面对着墓碑的朝向。

这里每天都能看到最盛大的落日。

“喵!”春歌乖乖的叫了声,像是在回应着江邸。

“所以,为什么人不能设计自己的人生呢?”

他近乎平静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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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钟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