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京

回京

崇明五年,小雪至。

京城这日落了第一场雪,碎雪絮絮落下,京郊路旁的枯黄干草被雪粒覆盖。

路上偶然一现匆匆赶路的学子,背着行囊,埋头赶路,同行的几位学子也没有开**谈,生怕寒气入喉得了急症。

暗沉的天色下,哒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一辆朴素的马车从路那头驶来。马车前头悬挂的两盏灯,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晕,照亮了一段小路。

萧云蘅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夹杂着霜雪的寒风席卷进马车里。

怕冷的萧云蘅伸手拢紧了起身导致有些散落的狐裘。

侍奉在一旁的青阳放下自家殿下卷起的车帘。

青阳:“殿下,快到京城了。”

萧云蘅,北川的长公主,北川小皇帝的胞姐,身份尊贵。

从徐州一路至京城,路途遥远。

不巧萧云蘅前段时间寒气入体,得了风寒,这会精神不济,刚小睡醒来。

平日里总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有些湿润,有些犀利的眉形也因在病中显得温和,倒是给人一种好相处的感觉。

“赶考的学子这么早入京?”

青阳:“是,殿下,有些路途远的举人们,会提前赶到京城。”

萧云蘅拿起小睡前看的话本,刚翻到未读完的那页。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青阳。

“青阳你说,学子们都将进士及第奉为目标,这般风雪兼程,所求为何?”

青阳一时没想到如何回答,但萧云蘅也不指望她能给出个答案。

沉默了会。

萧云蘅自顾自的感叹:“所求不外乎,名利二字。都奔着皇帝的青睐,真心为这北川基业的,屈指可数。”

青阳闭耳不闻,假装自己没听到这句话。

萧云蘅正是因这场春闱,才匆匆赶路回京。按照以往,这会萧云蘅还在徐州的跑马场上炫技呢,那会一副病容委屈在这马车中。

公主殿下心里有气就说话阴阳怪气的,这会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看了会话本,萧云蘅精神头好些了,在马车里看话本对眼睛不好,于是萧云蘅顺手放下话本。

萧云蘅:“先不回府,去熙春楼。大半年不在京中了,想念熙春楼的羊肉锅子了。”

青阳有些头皮发麻,这想念锅子是假,想去捉弄人是真。

熙春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因楼中有大量江左纪家文人的墨宝,墨宝中,又有占多数的‘观鹤先生’的墨宝而出名。被京中文人推崇,年年春闱前,学子们常爱聚集在熙春楼斗文。

萧云蘅作为熙春楼的幕后东家,她不可能不知道,尤其是熙春楼的名声是她亲手宣扬出去的。

江左纪家,累世儒林,以书礼传家。纪家的文人,向来是站在北川文坛的最顶上。纪家这一代最出名的,就是‘观鹤先生’——纪观鹤了。

纪家墨宝,字逾千金。

至于萧云蘅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墨宝,跟她公主的身份没关系。只是因为她的驸马爷,正是这名满天下的‘观鹤先生’纪观鹤而已。

——————

萧云蘅作为熙春楼的东家,自然有休息的厢房。简单梳洗整理以后,萧云蘅带着青阳低调的走进一处包厢。

这包厢的位置极好,视野佳。抬头就可以看见大厅争论的学子们,讨论的声音大了,也能听见一二。

甚合萧云蘅心意,毕竟她本就不喜这些什么君子之道,听的影响她胃口。

她才不要边吃美味的锅子,边听那些学子们念叨什么大学,中庸呢。

文人都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说话不重不轻,不快不慢的。

若是争论声大了,包厢里也能听到,定是有人争红了脸。

那样,便有一出好戏看了。

萧云蘅爱看文人吵架,句句不动声色,句句往人心尖上扎,这不比看那些京城贵妇们之间软绵绵的刀子来的痛快,看的多了,萧云蘅也能学会。

然后,去和那些半截入土的老不死的吵。

“兄台刚刚那话的意思,是看不起我们国子监出来的学子了?什么叫膏粱子弟,不通庶务了”

一道昂扬的声音传到萧云蘅所在的包厢。

萧云蘅放下筷子,快步往靠近二楼栏杆的软榻处走去。

隔着屏风,看不清出声的学子相貌。听这话,这学子是国子监出身,身世尚可。

对面的学子外袍泛白,即使在这充满暖意的酒楼中,也显得衣衫单薄。

似是没料到这人会怒起,嗫嚅着开口:“我...我没这意思。”

旁边有学子扯先前出声这学子的袖子,想要息事宁人。

萧云蘅都能预料到这场争吵的源头了,无非是京城家世好的学子看不起偏远地方来的农家学子,农家学子看不上这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罢了。

清贫学子们抱团谈论的时候聊到这了,有的学子愤愤不已的说了句,被身世好的听着了呗。

这出真没意思,萧云蘅刚打算起身回桌继续吃。

就听见楼下吵闹了起来。

吵吵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般看不起我们,要是给你一条一步登天的路你还会这般惺惺作态吗?”

这句话显然出于先前出声那名国子监学子,同样的嗓门大。

萧云蘅来了兴趣,好奇有条什么一步登天的路是她身为北川长公主居然不知道的。

正思索着,楼下给她递来了答案。

“长公主怜才爱色,风月随心。我瞧兄台样貌尚可,要不要在下帮你给公主府递帖。”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清贫学子那边没了声音,国子监这边同样鸦雀无声。

萧云蘅没想到看个戏还能看到自己身上,她是好颜色,但样貌尚可她也不喜欢啊。

“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我这不是给兄台指了条明路了吗?何来欺你一说。也是,兄台你这相貌不及观鹤先生十分之一,这条路确实走不通。”

与他一道过来的国子监学子,有知道这熙春楼是谁的产业的,忙拉住他,让他不要再说了。

这话要传萧云蘅耳里,管你谁家子弟,整的你生不如死。

被好友拉了好几把,李安才发觉他刚刚说了什么,他气上心头就口无遮拦了,这话要传萧云蘅耳里,他爹的四品官位都别想要了。

李安忐忑不安时,还心存侥幸。萧云蘅这会不在京中,等她回京,自己就出京避避风头。

浑然不知,他担忧的萧云蘅早已回京,人此刻就坐在楼上,从头到尾的看了这出好戏。

萧云蘅怒极,摔了茶杯。

纪观鹤一生清名,可供人议论的点不多。被迫尚主,未凭才学立身朝堂上算一点。

青阳头痛。完了,吵归吵,闹归闹。好端端的提逝去的驸马爷作甚,这下收不了场了。

萧云蘅冷笑:“去查这群人,另外找京兆府尹找个寻衅滋事的由头给他们关起来,这么闲,我看他们还不如去牢里吵。”

青阳只好退下去京兆府。

萧云蘅紧盯着这群学子,她倒是要看看还能给她闹出什么花儿来。

一楼包厢里的沈知行,也从头到尾的看了这出戏。

听到外面提到驸马爷,他只是笑笑。而同行的王修远坐不住了,推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王修远,一向推崇观鹤先生,拜读过纪观鹤的每篇文章。自认为端方君子纪观鹤是被迫成为驸马的,从小在内学堂他就看不上萧云蘅。

嚣张跋扈,不学无术。

此时,听到外面议论纪观鹤,王修远自是坐不住了。

沈知行没拦住,别无他法,只能跟着一起出去了。

王修远:“观鹤先生何等风光霁月,成为驸马也非他所愿。尔等这般说,无半分敬重之意。”

李安识得王修远,王修远的父亲是北川的吏部尚书。听到他这话,不敢反驳。

闹到这份上,即使李安有退缩的意思。国子监头铁的,岂止他这一个。

争论来,争论去。话题又转回萧云蘅身上了。

这个说萧云蘅骄纵成性,那个说萧云蘅任性妄为。

楼上萧云蘅不以为意,这话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这群文人能不能想个有新意的词,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词,听的她都厌了。

她没料到,楼下竟有人会为她说话。

沈知行拱手作礼后,出言反驳:“君子向来不以一隅,概断其人。长公主善举众多,岂是各位口中那等人。”

“长公主还做了善事,兄台说的不会是救济南风楼的清倌吧。”

这京城的人,胆子还是大了,忘了六年前的那场清君侧了。

萧云蘅纵使再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允许这般被人议论。

沈知行:“就说最近,徐州夏时多雨,长公主在徐州借庄子给家田尽毁的百姓休整并捐白银万两,此举不善?”

今年夏,萧云蘅确在徐州,但这事都是吩咐青阳朱明去办的,没打着公主府的旗号,这人怎么知道。

萧云蘅稳了心神,朝为她辩解那人看去。

但沈知行背对着她,只见一身翠竹青衫,长身挺立如孤松。

对上对面数人,不落半点下风。

王修远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好友,舌战群儒。

他们是在府试相识的,王修远今年下场回原籍徐州备考,在徐州听闻沈知行的名字,起了结交的心思,遂成好友,一同上京。

是他狭隘了,萧云蘅救济这事还是他告诉沈知行的。

不知是谁喊了句京兆府尹来了,刚刚还在争论的学子四散离开。

王修远喊了声:“知行,我们回去继续讨论,那句话我又有其他的见解了。”

沈知行应了声。

知行,王修远喊得应该就是这人了。

这还是萧云蘅在第二个文人口中听出维护之意,对沈知行起了兴趣。

回去查查这人,看看真是正人君子。还是早知她从徐州回京了,在这演这出戏给她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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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臣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