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总管,死了?岑定默头脑空白一片,一时有些不能理解此事为何会发生:阳岩不是好端端地被押在大牢里吗?不是才松口给了一份口供吗?犯人为何会在县衙大牢中没了性命?……
等被杨淮谨拽着赶至牢房中,望着神态安详、仿佛入眠的阳总管,岑定默仍有些恍惚,下意识不愿相信死亡的来临。
阿迪特的尸身可怖而恶心,而眼前的尸身却与活人无异,尽管他们都已经离开这个人世。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阳总管在层层看守的大牢中送了性命。现在是阳岩,那下一个会是谁?他岑定默?吴何清?杨淮谨、金捕头、屠娘子与其他诸位?他们还能安然地活下去吗……
恍若一桶冷泉自头顶淋下,岑大人浑身一凛,一股来自心底的寒意弥漫全身,让他躲不过、逃不开。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恐惧。
“混球莫怕,我在呢。”不知何时吴何清站到他身侧,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慰道。
暖阳升起,拨开乌云。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极快地变回平日沉稳的岑县令,竖起眉头问道。
方才来报信的衙役忙答道:“金捕头去寻大人后,阳总管就一个劲儿嚷嚷着口渴,非要喝水。小的被他扰得不成,便只得去给他端杯茶水来。谁知小的刚出去,就听见牢房里有阵动静。
小的心道不好赶紧折返回来,就瞧见阳总管在那抽搐。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一动不动地闭上眼。小的上前一瞧,人已经没呼吸了!”
“动静?什么动静?”岑定默进一步追问道。
衙役不大确定地答道:“许是阳总管抽搐挣扎时发出来的?”
见人没个答案,岑大人也不强求,只是示意杨淮谨和金捕头去检查一下尸体,顺带着把吴何清给拉到背后,挡住她的视线。
衣服扒了、鞋子去了,连头发丝儿都一一摸过,除了四肢被缚住的地方,二人瞧半天也没看到一处外伤。杨护卫摸着脑袋不解道:“难道是发羊癫疯抽搐,把自己给抽没了?”
“我来看看?”吴师爷在岑定默后面露出个脑袋,又被他毫不留情地给塞了回去:“你又不是仵作,一具尸身有什么好看的?”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察觉出了不对劲,“阳总管右手虎口的位置,怎么有个红点?”
杨淮谨闻言视线就落在那了,果然有个芝麻大小的红点,若不仔细看倒像是个小红痣,难怪方才看漏了。
“吴师爷鹰眼啊,这么一瞥就瞧见了。”金捕头由衷地赞叹道。
只不过这个红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走南闯北、见识最多的杨护卫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但通过红点的形状明确排除了针刺伤。
“若不是有人刺进去,会是里头有东西钻出来吗?”岑定默的一句话教众人汗毛直立。
一直潜伏在人体内、足以教人毙命之物,比有人潜伏进县衙大牢刺杀阳总管,来得更教人心惊胆战。
若是自己的身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被人种下了此物,岂不是小命早早地握在别人手中!
众人默然,数目相对。
“先将阳总管挪去验尸所吧,总得先知晓他为何而死。”岑定默一扬手,将人分成两拨。
杨淮谨和衙役抬着人出去,而熟知牢狱相关的金捕头则留下来,与二人一道摸排大牢之内的人与物。
“屠娘子,你今日辛苦了,又来一具尸体。”杨护卫虽戴上了布巾,但验尸所中的味道仍教他呛得连退两步,差点将尸体给摔地上。
“啊?”屠娘子方验完阿迪特,正在缝合他的尸身,身子疲累得僵硬一片,转头又来一具尸体的活。
疲惫,非常疲惫。
见着新尸体被摆在邻桌,她放下手中器物前去仔细端详。
衣物尽数褪去,除了手腕、脚腕的伤,便只有虎口有个黄豆大小的伤口。
“这人刚走。”她肯定地道,“你们审犯人也没动刑啊,他怎会被镣铐伤成这样?”
四肢伤处深可见骨,这会子看着极吓人。
衙役赶忙撇清自己:“屠娘子说的是,我们当真没用刑!”然后将方才跟岑县令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等等,你说方才这伤口是芝麻大小?”屠娘子冷不丁地打断他。
“是…是啊……”衙役霎时间有些怀疑自己,还是杨淮谨在一旁替他作证。
“那就稀奇了,人都没了怎么这个伤口倒是越来越大?”她仔细看着阳总管虎口处的位置,觉着光尸体被抬进来的片刻功夫,这个伤口似乎还在扩大。
碰上这种古怪之事,屠娘子也顾不上缝合阿迪特了,用烈酒浇过、烛火烧过器具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研究新尸首。
手法熟练又漂亮,没有一刀是多余的。不像是在划人身,而是解剖案板上的猪肉。
衙役看得心底发凉,偷偷跟杨淮谨说:“屠娘子下手也忒狠了些。”
“干净利落,熟稔从容。就是她的腰有旧伤,接连验尸太辛苦了。”杨护卫瞪了身旁人一眼,再次沉浸在欣赏屠娘子的动作中。
而大牢之中的岑定默也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阳总管先是被安置在大牢外侧的普通牢房,自从船匠们更改口供,他就被挪去了最里头一直有狱卒看守的牢房。
而今日值班的狱卒却消失了一个时辰,查问其去处,他就苦着脸说是吃坏肚子了,方才一直在茅房。
“可有不寻常之事?”岑定默冷声审问道。
值班狱卒冥思苦想了许久,才道:“金捕头提审这人前,他一直吵着口渴要喝水。小的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全喝完了却还嚷着不解渴,直到金捕头来了才消停。”
口渴?这是第二个人提到阳总管喊口渴,莫非这与他的死有什么关联?
日头渐西,验尸所已经点上了数盏灯,只为让屠娘子能看清尸体的每一个细节。
“这伤口已经累及胳膊了。”她额角渗下滴滴汗水,“照这个速度,也就一两日功夫,这具尸体就会化成一团血水。”
杨淮谨在一旁同样眉头紧蹙,“难道是化骨水?”
“不大像,化骨水速度更快,留下的残留之物仍能腐蚀其他东西。”她举起沾着血水的手套,示意手套依旧是完好的。
此时岑定默与吴何清进了屋,二人的装备显然比上回更齐备,几乎是武装到了眼睛。
纵使如此,仍可见二人见到阳总管尸身时惊呆的神情——“他……他的胳膊和手呢?”
“喏。”屠娘子指了指桌上的一摊血水。
吴何清眨了眨眼,又试图去揉揉双眼,被岑定默及时拦下了。
“手上沾了酒,不想要眼睛了?”他轻声提醒道,又转而问屠娘子:“阿迪特的尸身可有其他异状?”
“确实是淹死的,胃中有海水和泥沙。不过他瞳孔极小,没有挣扎外伤,胃中也有丁药渣,生前应当被人下了龙藤草,一种可使人浑身麻痹的药草,极为罕见。”屠娘子手未停,口中一一道来。
随后她往一侧遥遥一指,“还从他的衣服夹层里搜出一封遗书,用的是防水的布与墨,字迹很清晰。”
闻言岑定默忙去看遗书,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够辨认。
大体是阿迪特自述对不起神明与家族,在大初被金银所惑,干起了人口贩卖的勾当。不光利用重金诱青年男女,还强抢乞儿。
弄来的人辗转多处,分批卖去了东瀛与东南群岛,挣得盆满钵满。但做恶事遭天谴,他年纪轻轻就身犯恶疾,即将不久于人世。
他这才感觉悔不当初,自尽以求神明宽恕,不要牵连他的家人。
“若不是屠娘子查出了龙藤草,这封遗书倒是写得合情合理。”吴何清一目十行地看完,摇摇头:“可惜若真要求死,何必给自己下药。”
“他的心脏确有损伤,勉强也能算得上恶疾。另外龙藤草也有止痛效用,微量服用止心脏疼痛,也说的过去。”屠娘子适时补充道。
吴师爷觉着她说的有理,但眼里依旧写满怀疑。
“他一个外藩人,真要写遗书又怎会只写大初文?”岑定默一语道破其中怪异之处。
怕是有人模仿阿迪特平日笔迹,再刻意写得极为潦草,恐旁人认出字迹的细微区别。
再说此文与其说遗书,不如说是罪己诏,干脆利落地将这两年失踪案的疑点,通通揽到自己头上,只字不提旁人。
“不好,阳总管的肩膀和胸膛也快没了!”杨淮谨惊道,“屠娘子可有法子?”
众人回首,见阳总管身体仿佛融化了一般,消失的速度猛然加快,不过一盏茶功夫已经没了半个身子。
屠娘子当机立断斩下他一只胳膊,而他剩余的身体则彻底化作血水。
“也就不到三个时辰……”
也就不到三个时辰,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剩下了一只被斩断的胳膊。
众人默然之际,金捕头快步从外头进来,道:“大人,吴家船厂来人了,要将阳总管带回去。”
除了金捕头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那只孤零零的胳膊上,心中齐齐浮现同一个念头:难道让吴家船厂带回去半条胳膊?
唯有吴何清心头狂跳,一阵强烈的不安升起,唇齿几启而声滞,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才开口问道:“来人是谁?”
“吴家当家的吴大夫人。”金捕头的这句话是她晕厥前最后能分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