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进验尸所,一股浓烈的臭味铺天盖地而来,让吴何清如遭重击,脚步立时调转方向,三步并两步地跑出去。还没到拐角处就再也忍不住胸口的恶心,扶着柱子呕了几口酸水。
“喝点水吧。”杨淮谨身着皂隶服,面上绑着酒浸透的布巾,口中含生姜片使得说话有些含混。
他刚走近一步,吴师爷赶紧伸出手拦在二人中间,“你身上也太难闻,还是离我远些。”说着又呕了一声。
深觉好心没好报的杨护卫连退五六步,递出来的水囊也收回身侧,记仇的嘞。
“阿迪特死了好几天,还是泡在水里的,人都囊得没法瞧了。我在旁边看着都瘆得慌,你要是方才看清了可不止吐两回,指不定做几日噩梦呢。”杨淮谨连声叹道。
吴何清从水缸里取水净面后,冻得一哆嗦人也清醒不少。“你不过在一旁看着,验尸全靠屠娘子,咱俩半斤八两,你也就别往我身上抹灰了。”
两个胆小鬼隔得老远,在外头候着验尸结果。正巧金捕头来寻岑定默路过此处,笑着问道:“二位怎么不回屋里,快进腊月了外头多寒呢。”
“身上染上尸臭,去哪味道留在哪儿,干脆站在外头散散味儿先。”她咧嘴一笑,见人家心情不错顺口问道:“金捕头这是碰上什么好事,瞧着人也年轻不少。”
“那嘴比石头都硬的阳总管总算松口,我赶紧来告知岑大人。”他长舒一口气,平日倒竖的眉毛都平直不少。
原本当初将阳总管逮捕入狱,就是想从他口中撬出一二线索。谁知他口风极紧,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到后来干脆一个字都不往外透。
这一看就是有大问题啊!
而且自从将总管带走,从前都长着一张嘴的船工们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时不时有人开始改口,改口的方向也惊人得一致。
这阳总管同他的姓氏截然相反,为人阴险狡诈,最善于用手中微小的权力算计、为难所有人。
除了吴家船厂的大东家定下的章程,其余但凡从他手中过,他都是得雁过拔毛的。
平日里他对东家是恭敬有礼,为自己摆下个勤恳能干的画皮,实则将自己手中之事通通分给底下人,自己只在做工的船工中游荡来、游荡去,再挑些个无关痛痒的错处。
媚上者必欺下,祖宗之言诚不欺人。
只要他多看了一眼,那工匠这几日都别想有好果子吃。而薛大和林三,就是倒霉中的倒霉之人。不光某一日触了阳总管的霉头,还教他记恨在心,自此彻底没好日子过。
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都不算什么,总管还每日找他们的茬,将丁点错处说成天大,工钱也说扣就扣。指桑骂槐、杀鸡儆猴之事更是频繁至极。
原本吴家船厂给船工开出的丰厚酬劳,在阳总管的“辛勤”之下,他们一月能拿到三成就得感谢上苍。
忽然有一日,总管对他们的态度骤变,不光面上笑眯眯的,还将他们扣掉的工钱如数奉还,甚至找了不少由头,额外给薛大、林三发了些银子。
“阳总管特地叮嘱我,一定要时刻紧盯薛大的动静,一旦有奇怪的举动,需第一时间寻他来。”与薛大同屋的船工是第一个改口的,也不似上回见官爷们那般慌张。
“那薛大隐有疯症之事,你可告诉阳总管,他有什么反应?”金捕头见他识相,难得和颜悦色了些。
“阳总管的神色很奇怪,想笑又不敢笑,干脆板着一张脸叫我出去。后来薛大的症状愈发明显,连做工都无法完成,还时常无故溜出船厂,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即使这样,总管都没扣过他一毫一厘的工钱。”
第二个改口的是与林大交好的船匠阿蛮,她们二人是远亲,打小也算一同长大。
“林大最是抠门的性子,可他失踪之前却去喝了花酒!竟还同我说是因为阳总管要应酬,带他和薛大去挡酒。阳总管最看不上他们二人,又怎会平白无故让他们去酒局。”
而最后一个改口的就是阳总管本人。
“阳总管,今儿还不打算说句话吗?”金捕头一改平日威吓气势,咧嘴一笑问道。
本就尖嘴猴腮,如今更是瘦到两颊凹陷的阳岩闻言,“呸”一声后又不肯出声。
“我们知道你在等什么,不过是羁押嫌犯有限期,指望着自己再熬几日就能出狱。”熊似的体型往那一坐,便生出五分威势,“可这些时日已有不少船匠指证你苛待薛大、林三,证据确凿啊。”
“我是船厂总管,船匠有做不好的地方,我还没不能管了?”阳总管立即像斗鸡一般,用久未出声的嘶哑嗓音吼道。
果然,他在意的还是证据。
金捕头心中有数后,又慢条斯理地道:“你欠赌坊数百两,是怎么还上的?”
阳岩顿时呆若木鸡,嘴唇微颤,半晌也答不上一个字。
其实此事在查赌坊密道时,他们便已发现,但想用作杀手锏击破他的心理防线,眼下正是时候。
“吴家船厂我记着严禁去赌坊和烟花柳巷,你身为总管不但不以身作则,还常年流连这些地方……”金捕头起身走到他面前,庞大身躯的阴影彻底覆盖了眼前人。
“你这点工钱也不够吧。”捕头一声冷笑,让阳总管身子软了三分,然而还是咬紧牙关不张口。
嘴倒是够硬,看来不出狠招他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金捕头抓起他杂乱的头发,迫使阳岩与他对视,“你知道自己的小命是怎么保住的吗?你若不是被关在大牢里,怕是已经在地府和阿迪特做伴了。”
这一句话让阳总管双瞳惊恐地放大,浑身也开始挣扎,“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阿迪特的尸身都泡得涨发了,老大一个,看着别提多瘆人。”捕头用可怖的目光逡巡在眼前人的身子,嘁声道:“你这小身板泡再久,也比不上阿迪特的一半沉。”
生者和死尸的比较,教阳岩极致地感受到死亡的窒息感,他仍怀揣三分侥幸,拼命摇头,坚称这是官府的诈供。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阿迪特人死不能复生。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更何况你?哦对了,我们不光查到你在赌坊欠了数百两银子,还发现阿迪特在这家赌坊参了股。
不然他是如何知晓你急需银子的呢?”金捕头也不恼,松开抓住阳总管的右手,往后退了两步,微微躬身与他平视。
而阳岩闻言则两股战战,牙齿也因急切的情绪不住打战。
“也快到限期了,阳总管总算能恢复自由,享受与阿迪特一样的——自由。”捕头咧嘴一笑,转身便走。
此时阳总管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要面临的下场:只要离开大牢,他就会被斩草除根。
“金捕头留步,我说,我全都说!”
还没等金捕头张口,岑定默就从验尸所里走出来,脸色也极为难看。
“阿迪特的确是淹死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旁的屠娘子还在继续验尸。”他强撑着说完这段话后,再也忍不住胸中呕意,一把拽开面上布巾就开始吐。
好心的杨淮谨又将身上的水囊递过去,再次遭到无情的拒绝:“水囊有味儿,先离我远一点。”
“真是娇滴滴的公子小姐,不就水囊外头沾了点味儿,里头的水又……”杨护卫不信,打开水囊一闻,尸臭喷涌而出,让他也忍不住扶墙开始呕。
而在一旁的金捕头则眼有深意,低声复述了“小姐”二字。
好不容易待岑定默缓过来,捕头总算能将阳总管交代的事情一一禀报:
阳岩嗜赌,一向小打小闹尚且能靠工钱维持。一次不慎赌上瘾,一口气输了赌场数百两,三日之内还不上就得被剁手。
又气又怕的他想尽办法,也不能在三日之内凑齐这么多银子。忽然此时阿迪特找上门来,愿与他做个交易替他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头一条就是让阳总管利用职务之便,用较低的价格卖给阿迪特两条顶好的船。
尽管知晓此事若东窗事发,自己的工定然保不住,可阳岩别无他法,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而第二个要求就显得有些诡异了:阿迪特来吴家船厂签完契约后,正巧与众多船匠迎面碰见,而后便要求他将其中的薛大、林三二人带至春风楼。
“而且他们头一回在春风楼的花用,全都记在阿迪特的账上。”金捕头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其中缘由阳总管就不大清楚了,只知晓薛大后来又去了春风楼好些回,而林三就只再去过一次。
每回二人去完春风楼,阿迪特都要求他时刻紧盯他们的反应,如有奇怪之举定要着人告知。
“阳岩也着急将事情都往阿迪特身上推个干净啊,”岑定默听罢冷哼一声,吩咐道:“继续审,如今阿迪特没了,他便是咱们手中最后一个人证,定要挖个透底才是。”
金捕头应是,正准备退下再审时,一个捕快慌慌张张地赶来,也顾不上行礼,忙叫唤道:“大事不好了,阳总管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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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验尸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