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来了啊,睡得着好不好啊,阿姨给你盛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桌子上了。”
潇潇还是有点懵懵的,端起绿豆汤,冰的,而且里面只有零星的几颗绿豆,就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绿豆汤。
她咕嘟咕嘟地就喝下去,绿豆汤在身体里划出一道清冽的轨迹,在胃里绽开一朵朵凉丝丝的花。潇潇的眼睛眯成了小月牙,睫毛轻轻颤着,打了一个小小的幸福的哆嗦。
潇潇发出一声餍足的、长长的:“唔~”,尾音微微上扬,像摇晃的铃铛。空杯子还贴在脸颊旁边,凉意丝丝缕缕透出,让她不自觉地用脸蹭了蹭杯壁,像小动物眷恋着这点清凉。
凌子星的视线在她蹭杯壁的动作上,多停留了半秒,在他听来,那声音带着毛茸茸的、沙沙的质感,像某种小动物在窝里拱来拱去。
……麻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词,但就是觉得,这种让人忍不住看一眼的动静,有点麻烦。
随即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大口。
潇潇满足地砸砸嘴,突然发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这不是在她家,不是只有她和老爸……残存的睡意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再一次红成了一颗番茄。
“嗯……刚睡醒,就是很容易口渴。”怎么办啊,好尴尬啊,潇潇的脚趾头快在下面扣出一个芭比梦想豪宅了。
“看来阿姨的绿豆汤做得很不错呢,你喝得这么开心,阿姨也感到很满足呢的,很可爱呢”,凌珠看着红到脖子的潇潇,笑容更深了,“在自己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且,能这样直接地表达‘喜欢’是一种特别棒的能力呢,看到你这么喜欢,阿姨明天还想给你做呢。”
潇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怎么还被夸了呢,凌阿姨不愧是心理杂志的主笔,好专业啊。
方桐在桌子侧头看着又笑得鼓鼓的女儿,忍俊不禁,从小就这样,伤心的快,开心的也快。
凌珠眨眨眼,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星星小时候喝到喜欢的东西也会摇头晃脑呢,特别可爱。是吧,星星。”
凌子星听到后认真点了点头,“……是的,没有关系的。”说完耳根不由也有些发烫,偏头用袖口蹭了下鼻尖。
方桐和凌珠对视一眼,望见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快吃吧,快吃吧,刚出锅的最好吃。”方桐给凌子星夹了一筷子糖醋藕片,又给潇潇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叔叔这个筷子刚才是没有用过的,你妈妈说你喜欢吃这个,快尝尝叔叔做的好不好吃。”
看到藕片落入碗中,凌子星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仰了一点,握着筷子的手也骤然收紧。随即他便绷直,然后马上夹起一片藕,快速地送入口中,脸上没有品尝美味的表情,更像是在完成任务。
“好吃。”他轻轻地说,紧接着又夹了一大筷子糖醋藕片。
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爱的那个人,他不想让方叔叔因为他而不开心,想要为妈妈的幸福多做一些努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
不想再看到妈妈的那种表情,那种身体离得很近心却很远的表情,;不想再听到妈妈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问他:你想妈妈和别人在一起吗?……
不想再次成为妈妈幸福路上的绊脚石,爸爸要打他,妈妈一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恨极了那种感觉——只能看着妈妈倒下的感觉,看着幸福越走越远的感觉。
妈妈,只是我的妈妈。
方桐和凌珠看着他埋头猛吃的样子,胸口酸得不行,却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今天水煮肉片超级超级好吃哦,给你一个大大的赞。”潇潇嘴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更有些含糊,她捕捉到那一瞬间凌子星的僵硬和老方的欲言又止,顾不得嘴里还有东西就匆匆开口。
“好吃你就多吃一点,别的也要吃,营养要均衡。”说着,就给潇潇夹了一些青椒肉丝。潇潇把肉丝留下,面不改色地把青椒扔到方桐碗里。
“你们看看她,只爱吃青椒味的肉丝,但是从来不吃青椒。”
“是啊,所以下次直接夹给我青椒味的肉丝就好了,青椒的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方潇潇表情严肃,不知道还以为她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你个熊孩子,不吃青椒吃点西兰花。”方桐笑着瞪了方潇潇一眼,“不要不要就不要……略略略。”潇潇做了个鬼脸。
潇潇心下松了一口气,但也忍不住有点奇怪:为什么刚刚凌子星的表现那么奇怪,为什么爸爸和凌阿姨用那种眼神看他。
凌子星抬头,停下了原本更加用力的吞咽,有些呆呆的看着他们,凌珠轻轻拍了拍凌子星的手,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时候那样,哄他睡觉,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潇潇,星星,我们出去买点东西,你们俩在家里好好的啊,有事给我们发消息。”吃过饭后,方桐和凌珠就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了,只剩下方潇潇和凌子星两个人在家里。
凌子星很快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潇潇走出去,伸了个懒腰,坐在了院子里的秋千上,小腿一晃一晃的。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一连串妈妈轰炸,语气轻快。
“有事说事,别每天都在这妈妈妈妈的,我现在听见你叫妈妈就头疼。”
“不行,我就要喊啦,妈你其实喜欢的很吧,现在肯定是笑着的。那要不我直接喊你大名,陈菲!陈菲!陈菲!”潇潇知道妈妈其实很吃这一套,虽然总是一副很嫌弃的样子,但是嘴咧得总是很大。
她有点踌躇,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和妈妈说他们搬过来的事情,她现在要不要说呢。
“呦呦呦,几天不打你皮痒了是吧,今天搬家累不累,晚上不许熬夜玩手机。”听到妈妈说到搬家,潇潇惊讶了一下,原来妈妈已经知道了。
“妈,你知道了呀,爸爸和你说的吗?”
“你又没和我说,他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我小孩,他带着你搬到别人家里我怎么能不知道。那家人对你怎么样。”电话那头的陈菲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发射。
“还可以吧,凌阿姨挺温柔的,比你温柔哦,她还有个儿子,看起来也很有教养。目前看起来都挺正常的,希望未来也如此。”
“行吧,对你不错就行。有事就及时和我说,妈妈等下还有一个会,先不说了。”潇潇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妈妈总是这么匆匆忙忙的。
小时候有人问潇潇:爸爸妈妈,你更喜欢哪个呢?潇潇总是哭着答不出来,其实是更喜欢妈妈的,但害怕爸爸伤心。那些问问题的人真是讨厌,潇潇诅咒这些人上厕所玩手机的时候手机掉到马桶里,起来结果发现连卫生纸也没带,最后夹着屁股出去。
当初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也是,又问她这个问题,她抬起小脸,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坚定地说:“妈妈,我要妈妈。”妈妈泪流满面,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蹲下来对潇潇说:“潇潇,妈妈也很爱你,但妈妈更爱自己,妈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妈妈需要工作,你乖乖跟着爸爸,妈妈会常回来看你的。”
无论潇潇在她身后哭得多么撕心裂肺,她都没有再回头,她怎么能不心痛,那可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看着潇潇从那么一点点慢慢长大,会叫妈妈,会看着她咯咯笑,会在找不到她的时候哇哇大哭……可是她知道:如果这次回头了,可能以后就不可以再回头。
潇潇把头倚在秋千绳上,妈妈最重要的是她的翻译事业,爸爸最重要的以后可能会变成凌阿姨。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潇潇本来应该开心的,可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这种感觉可真糟糕,这种没有任何一个人最爱她的感觉,这种她只能自己最爱自己的感觉。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每个人最爱本来就该是最爱自己的,潇潇抱住自己,抬头望向天空,黑黑的,静悄悄的,有一小牙孤零零的月亮,星星呢,月亮的好朋友去哪里了。
没有星星,明天会下雨,明天是周日,她最不喜欢周日了,谁让周日后面就是周一,周一就要上学了,今天什么也没干,明天要补好多好多作业……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潇潇默念,却尝到了咸咸的东西,抬手一摸,居然已经流了一脸的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呢,潇潇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值得流泪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可这都是“小事”不是吗,大人是不会为小事流泪的对吧,连爸爸妈妈也经常对她说“现在这只是一点小事,以后比这难的事情多了去了”,小事,她人生里什么不是小事,会因为忘记带作业而着急地流眼泪,会因为和朋友拌嘴气得吃不下饭,会因为老师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辗转反侧,会因为没有别的人最爱自己又哀又绿又琦又思……她试着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小事,可就是没有办法,这对她来说就是大事。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会为了所谓的小事而忍不住想放声大哭的人。
凌子星僵在卧室的阳台上,看见秋千上蜷缩成一小团的女孩,听见她一边呜咽着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一边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是他最讨厌最害怕的那种声音——把眼泪和委屈混在一起,努力咽下去的声音。放在栏杆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他想要做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潇潇终于哭完了,眼睛和鼻子还红红的。回到客厅里,发现凌子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刚翻开了几页。潇潇把头低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我先去洗澡了。”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快步走向楼梯。凌子星也没有抬头,只是小声说:“嗯。”
他听见她上楼、关门、开门又关门。又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潇潇挤了好多好多沐浴露,拿浴球打出一层又一层绵密的泡沫,直到平时里熟悉的柑橘味道浓到令她有点眩晕。
慢吞吞地洗完,打开门,潇潇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飞快地跑回房间。把脸紧紧埋在枕头里,看在今天这么伤心的份上,潇潇决定奖励自己玩一会游戏。
凌子星这才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温暖的水汽和酸涩的柑橘气味扑面而来,他顿了顿,伸手将雾气朦胧的镜子擦出一小片清晰,看到自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快速冲了一个比平时水温更低的澡。
潇潇玩了一会阿sue煮鸡蛋面,玩得怒火中烧,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过不了,辛辛苦苦煮那么久鸡蛋面,每一次都是以阿sue一脸嫌弃的“认真地刷锅吧”告终。可恶啊……潇潇气得无奈捶床,捶了一会就决定下楼接一杯水上来,她方潇潇,势必拿下这个小游戏!
拿着水杯,潇潇在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卫生间,恰好门开了一道缝,漫出一条带着香皂清香的白色蒸汽。
凌子星正侧对着门,用毛巾用力地擦着湿发。白色浴巾松垮地挂在颈后,露出后背大片冷白的皮肤——那属于少年的、紧实而光滑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清晰可见的脊柱沟向下流,沿着腰窝的弧度,消失在家居裤的松紧带边缘。
忽然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微微侧过脸。几缕湿发贴在他额角,一滴水珠正从下颚滑落,滑过锁骨。
潇潇猛的回过神来,快速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一样,一边走一边说:“啊哈哈,这水可真好喝啊……”
回到卧室,潇潇抱着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回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要知道,她以前在现实可只看过老方和一些装货在篮球场上撩起衣服擦汗时露出的异性身体。
一墙之隔,卫生间里的凌子星的脸颊也微微发烫。
星期六超级热的大晴天
一会还要奋战4399,所以就只写一点点,其实今天该算是很重要的一天了吧,搬进别人家,以后要和两个不熟悉的人在一起生活……
不过还好啦,凌阿姨很温柔呢,有点像马小跳的宝贝儿妈妈,不过要更成熟一点。凌子星看起来也很友好呢,但是好像也是个拥有敏感心灵的小孩,我的敏感雷达轰轰作响,要小心一些呢,不要伤到别人了。
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会开完没有呢,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陪我啊……
方潇潇,你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最好不要熬夜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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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什么才是小事,什么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