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平安终老

内务府择了吉日,七月二十九英王迎娶许国公嫡女。

蓝玉不去寺里的时候,都躲在屋子里养病,小暖阁里常常是叮叮当当,吱吱嘶嘶,各种声音不断。

大早上,蓝玉却吩咐小菊备水沐浴。

小菊心里暗暗称怪,过去出门前都会选随身的旧衣裳,都是回来之后再沐浴,心情好了还会跟她们抱怨颜料弄得哪都是,做了一天的饭身上总有一股怪味道。

今日倒奇了,小菊看着备好的衣裳,心里的怪异又添了几分,栖霞色茜纱长比甲,水粉绣竹叶茧绸小袄,烟柳色薄纱百褶裙,裙子一侧绣着蝶恋花的图案,小巧的珍珠花蕊在烛光下温润莹白。

再看看备好的首饰,小菊心里更是打鼓,嵌海棠花束发银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雕白玉兰的簪子,一朵珍珠大花繁复温雅,四五十颗上好的碎东珠,团团围成花瓣形状,叶片饱满光泽动人。

小菊心里千回百转,就是跟常先生拜师那天,小姐也从没有这么庄重过。小菊频频给小梅使眼色,小梅像没看到似的,服侍蓝玉穿衣、梳头、上妆。

小姐这是要去哪里?难道不是去寺里吗?

蓝玉捏着手里的荷包,心里一阵苦涩。

大概是心有灵犀吧,她知道今天六哥会过来,这大概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常松把她请进院子的时候,盛英见她进来忙上前行礼,却谁也没有跟着她进去的意思。

大郁之下蓝玉忽起玩心,假装不明白看着两个人。

还是盛英忍不住开口,“小姐,王爷来了。”

蓝玉有一瞬的恍惚,皇上封了六哥英王,赐了北地四个州的封地,他成亲后就要去北地就藩了。

守土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六哥再回京师不知道何年何月。

蓝玉抬起头看了眼广袤的苍穹,山风疏冷,有一股微微的凉意。她看了好一阵,直到盛英低低喊了声小姐才怅然推开了门。

上次见,还是一年前得知她要回府时。

那个时候的她,推开门时虽有伤感却不绝望。

而这一刻的她推开门,同样没有绝望,却是说不出的茫然。

“六哥。”蓝玉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

那个身着宝蓝长袍的英武背影微微一动,良久后才缓缓转过身。北地风寒,他去了那么久人精瘦风霜了许多,只一双眼睛依旧眸锋沉肃。

“坐吧。”

蓝玉默默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听常先生说近来学问愈发精进了,范先生也夸赞画技大有进益,此番从北地带回不少研制膳食的古书,也有前朝的织染技艺,盛英会慢慢给你带过去。”

蓝玉微微颔首,“让六哥挂心了。”

对面的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田庄有陈和,我看他那两个儿子都不错,生意上的事有吴掌柜、李掌柜,首饰铺子,绸缎绣染坊的事物就交给九叔吧。”

蓝玉心里不觉就有点涩涩的,低低应了声是。

“不过是打发时间,换点香粉钱的营生,若是遇上同行相争,守着几个已然做出名头的就是,不必争利。”

蓝玉点头应是。

“陛下忌惮结党,对公侯尤甚,英武侯急功近利,日后若有为难之事就去找长姐。朝局不明,与殷家众人维持现状便可,切不可因所向未知就急于出手惹恼了胡氏。”

他说话的时候沉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一直看着纱窗上树木摇曳的枝条的倒影。

一番话里,没有一句表露关心的话,却句句都在交代他走后她该怎么办。

蓝玉强忍着酸楚,勉力笑道,“六哥放心,这么多年了,蓝玉知道熟轻熟重,做些吃食、布匹不过是个喜好,不会与人争执,侯府与我不过各自例行公事,不管……日后如何,不求能为六哥跟姐姐分忧,但求不给你们添麻烦。”

她掏出怀里的小荷包,眸光坦诚真挚,眼里有笑有泪,却没有一丝勉强委屈,“但愿六哥此去再不要回京师,我手艺粗笨,一对平安如意恭贺六哥新婚之喜。”

上好的羊脂白玉,入手温润柔滑,还带着她淡淡的体温。

雄浑大气的篆字“平安如意”,精巧的龙舞祥云、凤栖梧桐团纹图案,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看着玉石精致的雕工,周丞睿的拇指在如意云纹上缓缓摩挲。

他放下玉佩,抓起她的手翻开手指看了看,果然有不少划痕,大概是时日久了划伤的地方均已结痂褪色。

应该是一听到他赐婚的消息就开始雕了,或许更早。

他握着她的手,“玉儿,我走后会把盛家兄弟留下,常松如今也可独当一面,你尽管叫他们放手做事。盛管家太显眼,九叔会留在京师,将来你也放心,九婶跟盛英会一直跟着你。

蓝玉心头酸涩,急切地摇头,“不行不行,小祥子得跟着你,盛家兄弟都是跟着你上战场的,你不能一个都不留。六哥,北地凶险人尽皆知,鞑靼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你一个都不带,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放心。”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伸过来给她擦眼泪。

“你放心,张将军、明将军跟贺将军他们都跟着过去,还有宁儿,你不知道,他现在是我的卫队首领,英武骁勇,用不了几年,你就要发愁选哪家姑娘做媳妇儿了。”

他拍拍她的肩,冷冽沉毅的眸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和缓,“我已托了长姐,陛下信任小祥子,他刚刚升任御林军统领,有什么事就告诉盛英跟常松,京中如有风吹草动,他二人定能护你周全。”

听他温和低沉的声音,事无巨细一件件、一桩桩地交代,突然就忍不住了,心里的酸楚慢慢翻滚了上来。

她低着头,“六哥放心,蓝玉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倒是六哥,”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储位相争,圣意难测,成王殿下有长子名分,雍王殿下母族显赫,朝局情形又不明朗,你到北边最好,只是将来无论哪一方问鼎,一个战功赫赫的守土藩王都……六哥向来明断,无需我多啰嗦。”

熟悉的冷峻的面孔慢慢沉凝,蓝玉心里咯噔一下,忙自嘲地笑着转移话题,“皇上没有赐婚前,我常常想这世间若是能得一知心人,一夫一妻隐匿山水间,携手终老该多好。后来又想若是真的一夫一妻,玉儿连给六哥做妾室的机会也没了,还是不要的好。如今皇上亲旨赐婚,六哥不日就要北上,还真的连做妾室的机会也没了。”

感觉到对面冷峻的目光里的惊痛,她苦笑,“蓝玉并非不知廉耻之人,只是今日不说这番话,日后怕是再没机会说了。”

她微笑着看着对面的人,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那泪珠滴落在手背上灼热炙人。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忽的一紧,蓝玉猛地被拉到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里,她心中凄然万般,缓缓靠在那个人的肩头。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蓝玉忍着心中的悲怆,“六哥再带我去骑次马吧。”

郊外草木清幽,几抱的古树倒影斜射在一望无际的草场,空旷的草场斑驳的草被在微风中涌动,像是一层蠢蠢欲动的怪兽。

这是京郊英王的马场,她有时会过来,都是盛祥、盛奇教她,整个殷家无人知晓,病殃殃的三小姐骑术冠绝京师女眷。

马儿不耐烦的打着响鼻,蓝玉紧了紧缰绳回过头问,“老规矩?”

对方挥了挥马鞭,示意她先走。

蓝玉也不客气,挥着鞭子啪的一声打在马身上,那马平时都是精心调养,从来没有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不由得怒从中来,一声嘶鸣,四蹄迸发向前冲去。

一阵疾风从耳边划过,顿时神清气爽,有种驰骋风中的感觉。

蓝玉挥舞着手里的马鞭,雨点般地打在马身上,马儿疯了似的嘶鸣着窜进眼前的一林子,树木的枝条打在马身上,蓝玉紧紧抱着马脖子俯在马身上,只听着后面的人大声喊着叫她慢一点。

耳边只有风急速飞过的呼啸声,蓝玉只管挥着鞭子催马前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世间万物陷入一种神奇的静止里,只有她和他。

一切就像最初的样子,他拉着她的手,说:“玉儿你别怕,我一定带你走出这大山。”

第一圈、第二圈……蓝玉觉得身下马儿的身体越来越热,伸手一摸马鞍底下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她回过头,他就在身侧,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蓝玉颓然一笑,顺手仍了马鞭,“算了,这辈子是没机会赢你了。”

两匹马慢慢停下,并辔徐行,发泄了一通蓝玉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面对将要来临的局面,她至少比之前更能痛痛快快接受了。

“过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强壮坚实的臂膀是战场上千军万马铁血历练出来的,在树影掩映下却异常温柔。

蓝玉搭着那只手,一跃身便坐到了他的马背上。

第一次这样被他拥在怀里,身后的身躯强劲峭拔,历经血海厮杀坚实强悍得非常人可比,就连蓝玉这样好强的人,有了这副臂膀依靠,也只想闭着眼睛永远靠下去。

心中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她忍不住在心底深叹,“许氏是有福的人,有六哥这样的夫君,此生无憾。”

腰间的手微微一紧,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却不想一张冷峻的脸慕地覆上来,冰冷的唇猝不及防地覆到她的唇上,大手稳稳拖着她的身体,她一动也动不得,唇上是发泄似的肆虐。

蓝玉心中凄苦,他大概也很难受吧。

身为庶出的皇子,从小不被陛下重视,如果不是因为宁国公主,只怕那次皇上根本就不会派那么多人去找他们。

如果皇上不派人去找他们该多好,他们会在仙女湖边的村子里一直住下去,六哥跟着七爷爷学耕种,她跟着七奶奶学织布,守着几亩薄田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哪怕最后还是没有逃过去,被乱军打死,却可以死在一起。

不像现在,两个人都活着,却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一个是侯府小姐,位高权重富贵已极,却要这样静静看着对方渐行渐远。

当年,他们被乱军打散,婉儿姐姐的父亲战死,皇上顾念兄弟之情誓要找到弟弟唯一的骨血,如果不是因为婉儿姐姐,那些杀红眼的中军亲卫是不会从前线下来,带着死命去找他们的。

皇上身边亲卫空了一半,三面前来接应的大军,左军右军全都吃了败仗,只有父亲杀破重围赶来接应,父亲到的时候皇上身边只剩了三百亲卫。

英武侯的英勇激发了士气和皇上的斗志,收拾残兵断甲不捣皇城誓死不归。

几年前,皇上还在一次尚书房议事时跟几个文臣感叹,如无英武侯,便无大周朝。

蓝玉常常想,如果父亲知道收敛,如果皇上不那么猜忌,如果六哥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皇子,求了婉儿姐姐,把她送到英王府做个妾室并非没有可能。

唇上的肆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转而成了一种润物无声的温柔,蓝玉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两人同在京师,却不经常见面,即使见了也都守着理法从无逾矩,六哥也知道,这一见大概是永别。

护不了想护的女人,甚至把她作为最低等的丫鬟带走,他都做不到。

“我只要我的玉儿平安终老。”沉雄的声音里满是克制,蓝玉心如刀割。

这个要求她并不想答应,有时相比死活着更让人痛苦难耐,尤其是像她这样没有任何希望地活着。

可她知道这是六哥唯一的要求,蓝玉咬咬牙压下心中的凄然,硬声道,“平安终老,你也一样,不许反悔。”

周丞睿冷肃的眸子透着罕见的凄色,整个人愈发凌厉凛然,他用马鞭指着天上的月亮,“周丞睿此生不能娶殷蓝玉为妻,来生必践此诺!”他定定盯着蓝玉,“玉儿,你答应我此生平安终老,不管遇到什么决不食言。”

蓝玉含泪看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平安终老,决不食言。”

周丞睿猛然挥动手中的鞭子,马儿猛然受惊拔起蹄子一路狂奔,蓝玉紧紧靠着身后坚实的身躯含笑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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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平安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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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庶女到诰命夫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