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做完功课蓝玉突然盯着常先生一直看，把个常先生看得直上下打量自己的衣袍。
蓝玉笑道，“先生，也不知道还能有幸听您讲几回学，”看常先生不明所以，蓝玉苦笑，“府里正议着给我挑人家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若是小门小户的贫寒书生就好了，若是送到大家子去做妾室，我想再出来跟着您进学可就难了。北定侯府那么多人争着讨好，我们家的人也不一定就能得逞，要是蓝瑾失了这门亲事，我父亲和母亲又要费心给她筹谋新人家，我的事就能再拖一拖，不过总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有句话一直想跟先生说，英武侯府名声不好，这些年先生能放下成见教导蓝玉，蓝玉心里是一万分的感激，只是身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建功立业，窝在内宅做鞋绣花，埋没先生的功业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抬头却发现常先生满目惊痛看着她，蓝玉心里一热。
先生为人严苛刚正，甚少有这样至情流露的时候，她忍着心里的苦涩，勉强开着玩笑，“不管怎样，都要辜负先生的教诲了，人要是真的有来世就好了，来世我就投胎做先生的儿子，每天听您教导，就凭您的严苛，我不中个榜眼也能中个探花，再不济悬壶济世，混个杏林圣手的名头也绰绰有余吧。”
常先生气笑，“你的口气倒不小，还榜眼、探花、杏林圣手，我看你这样子能不能考中举人都不一定。”
蓝玉立刻来了精神，“先生，原来我在您心里这么有本事，上来就是举人老爷，我估摸着您会奚落我连院试都要考个十回八回的。”
常先生很给面子地笑了。
师徒两个笑谈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常先生给了蓝玉一本自己编撰的游记，“我留下的功课要好好对待，等下次见着，要是落下看我怎么罚你。”
蓝玉恭恭敬敬地跪下给常先生磕了三个头。
常先生高大挺拔的背影从来都来去如风，这一次却有点蹒跚。
连着两天蓝玉都没到正房请安，胡氏身边的丫鬟来传话，初六请了崇宁郡主和庆阳县主到府里做客要她到前头去。
初六一早，蓝玉收拾停当早早去了胡氏那里。
路上小菊不住地嘀咕，“小姐这样未免太明显了些，都这个关口了，要是夫人恼了，给指到一个不堪的人家去可怎么办。”
蓝玉问她，“我不得罪她，她可会好心待我？认真给我寻个好人家？”说罢还看了旁边的小梅一眼。
小菊和小梅连想都没想，两个人直接都扑棱棱地摇头。
“所以呀，既然横竖都没用，何必白费力气讨好她。你们这两个傻丫头，都这时候了还不明白吗。若是父亲已定了要拿我去巴结哪家，她就是再生气也得把我送过去，顶多少给几个银子出气，我可缺这几个银子？若是她想把我送到哪家攀附，今日叫人来相看，一见我这副样子，对家也要思量思量吧，先把今日对付过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最好她一气，把我随便塞给哪个穷书生。”
胡氏看到她一身素简，身无珠翠，面无彩色，顿时脸色一沉，不悦地瞪了小菊跟小梅一眼。
倒是在一旁侍候的常姨娘问了句，“前几日听说三小姐见好了，怎么今日瞧着脸色愈发苍白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看了胡氏一眼，“这两日时节不好，明日还要到魏国公府去，失了礼是小，若是在公府里发作起来，夫人日后可怎么见魏国公夫人，夫人您看要不要妾身去传话叫张太医来，好好儿给三小姐瞧瞧。”
胡氏沉着声应了一声，蓝瑾就进来了。
蓝瑾穿着件嫩粉色杭绸绣玉兰花的银丝线滚边小袄，月白薄纱裙畔两只彩蝶随着脚步翩然于飞，一朵赤金蝶恋花珠花和裙子上的图案遥遥相配，俏丽明艳。
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给母亲请安。”
胡氏很满意，笑着让她起来。
客人到了，主宾又是一阵寒暄，待都坐定后，闲聊了几句，胡氏说到蓝玉的时候就叹了口气，“我家玉姐儿打小就身子不好，我跟侯爷忍着多少心疼认给了空境师傅，在净慈寺住了**年，眼看着大了，我跟侯爷商量着接回来，刚回府里礼数不周，两位夫人可别见怪。”
崇宁郡主和庆阳县主都很给面子地笑着颔首，庆阳县主好像特别喜欢蓝玉，特特拉着蓝玉的手问她多大了，读什么书，平日里喜欢干什么。
蓝瑾大概是之前就跟崇宁郡主关系不错，很亲热地给崇宁郡主和县主行了礼，就灵巧熟络地说起话来。
蓝瑾明艳动人，接人待物又落落大方，胡氏赞许地看着，是不是笑骂几句凑趣儿，转头看到蓝玉则是脸色一沉。蓝玉还是坚持一早的计划，不时捂捂胸口皱着眉头，喝个茶也呛得一阵急促的咳嗽，相比蓝瑾萎缩得不成样子。
看庆阳县主特别关怀蓝玉，胡氏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悦，面上也只好忧心地叫她先去歇息，还不放心似的叫身边的大丫头小珍跟着，去看看太医什么时候来。
“今日当着两位贵客，我也不藏着掖着。京里多有传闻，指摘我这当后娘的，今日二位也见着了，这孩子身子骨着实不好。说来也奇，在寺里确是康康健健的，大概也是这孩子跟佛家的缘分。课到底是老爷的骨肉，到了这岁数也不能一直待在寺里，我就想着，好歹给这孩子寻个妥帖的人家，富贵不论，好歹顾着身子，叫着孩子好生将养着。”
庆阳县主十分动容，“夫人真是有心，这孩子模样也是好模样，我瞧着性情也温平，慢慢打问着总有合适的人家。夫人若不嫌弃，我也帮着打问打问，说起来你们不信，我跟这孩子就跟有缘似的，我一瞧见她就喜欢。”
“瞧县主说的，有县主人面广有您帮着，真是这孩子的大福气。”
两人来来回回，崇宁郡主只是笑看着，并不搭话。庆阳县主为人爽气，不拘小节，不知道殷家门里的弯弯绕，二弟要跟殷家结亲，她可是早就留意了，别说庆阳县主，端王府的老王妃还不是照样碰了钉子。哼，殷府这几位小姐婚事，瞧着吧，个个都是京里的大新闻。
崇宁郡主有成算却不张扬，只笑着应和，不关自己的事，多一句也不插话。胡氏不禁又多看了她几眼，私下里跟胡妈妈道，“这人精明却也有分寸，不贪不占倒叫人高看一眼，到时瑾儿嫁过去两房各有前程，也碍不着她什么，她自个儿屋里的还没抹平呢。到将来家产两个儿子各人一份，姑爷自立的家业，我们不惦着她那份，料也能相处下去。你多提点着瑾儿，哄好了婆婆，有的是她的好处。”
胡妈妈点头应和，又捧了几句胡氏好眼光，胡氏笑盈盈问起了蓝玉，想起她不配合也没那么窝火了。
蓝玉早就想明白了，蓝珮、蓝璧倒是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可又如何。今日来的这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常进宫不说，在京里有名的夫人、太太跟前都说得上话，少不得会在她们交际的圈子里说起来。
这样一来，公卿之家也就慢慢都知道英武侯府的三小姐病恹恹的了。有了这回，不管胡氏和父亲想把她塞到哪里，但凡有人一问便知道她是这幅德行，纵使父亲和胡氏不顾忌，到底要接纳她的人家会多一重顾忌。
小梅看着宴上的情形，问蓝玉，“崇宁郡主真是贤德，怨不得皇后娘娘都夸，奴婢一直瞧着，从进门到咱们离席，自始至终都那么得体，话是有一句说一句，礼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从始至终叫人觉着心里舒坦。五小姐有这么妯娌，真是好福气。不过……”
“不过什么？”小菊忙着问。
“不过奴婢瞧着倒不如庆阳县主舒坦，县主说说笑笑，该亲热的时候亲热，不喜的就是不喜，就比如净手那条帕子，县主不喜欢就直说了，太太叫换了，县主却说已经拿来了就这么用吧，是个爽快人。”
小菊想想道，“我是不爱这种贤明人，规矩忒多，总觉得拿腔拿势的，我反倒觉着跟庆阳县主这样的人当妯娌更舒坦。再说了，公卿府里哪有那么多贤明人，大多是个名头罢了，要说公主才是真贤明，别的贤明我还真没见过。”
蓝玉噗嗤笑了，两个丫头惊诧得看着她。她亲事还没定，两个丫头便开始想哪个妯娌更好相处了。
她板着脸训了句，“回到院子里就开始胡说了，咱们这虽偏僻，言语上还是要小心。”
未时刚过，张太医过来了。
“果真？”胡氏一边喝着燕窝羹一边侧头问胡妈妈。
“本就是换季，时症更重了，张太医到老爷那去了。”
胡氏冷哼了一声，“倒是我冤枉她了。”
胡妈妈便道，“说起来这些年了，也不知道三小姐到底是个什么境况，我瞧着每月去寺里的几日，身子倒是不错的。平日里夫人宽厚，也都是紧着她修养，这眼见着到了用着的时候，三小姐不会是想拿乔吧。”
胡氏端起粉彩童子送寿的茶盅，用盖子拨了拨浮上来的翠绿茶叶，“原也是要她做个陪衬，大伙儿瞧见她身子不好也好，日后少不得会替我说说话，叫人知道我的艰难，”她放下茶盅，脸上便显过一丝厉色，“常秀彩这个贱婢怕是听到消息了，侯爷昨个儿又宿在她那里，自己生的都做不了主，婚姻大事岂是她吹吹枕边风，说哪家就哪家的，要知道可是侯爷看中了允王，她要是不怕惹恼侯爷就任她去吹，你这几天给我盯着点，侯爷要过去你们谁也别拦着，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给自己掘这个坟的，既然敢不管她闺女死活，我就成全了她。”
“夫人说的是，任常姨娘怎么奸猾，还能翻出天来不成，当初把二小姐打发出去，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胡氏得意得抿了一口茶，“姥爷今日歇在哪个屋了？”
看胡妈妈脸上一暗，胡氏便知道了，她放下茶盅，想着今日一整日的忙碌忽然就有些灰心，她愣了好一会，才无力地说了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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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郡主贤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