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姨娘笑吟吟地进了正房,却见殷震冷着脸,胡氏也满面凝重。
常姨娘压着心底的讶异问了安,胡氏闲话了几句家常,忽的话风一转,“正好你来了,昨儿个侯爷跟我说了,任公子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皇上钦点的探花,要学问有学问,要人才有人才,京里多少人家争抢,侯爷花了多少心思,啧啧,虽说家底子单薄些,可有这探花爷的身份在,日后不知多少人巴结,也是咱们璧儿好福气,我跟老爷呀,后头就等着享璧儿的福了。他父母都在京郊乡下,将来璧儿过去就是一家子的掌院奶奶,受不了委屈。”
常姨娘满脸惊愕,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微微颤了几下,灰暗的眼底带着一丝隐约的亮,转向胡氏旁边的殷震。
“老爷……老爷,婚姻大事理应老爷跟夫人给璧儿做主,只是不知道这任家是不是好相与的,璧儿去了……”
“瞧你说的,咱们内宅妇人能有多少见识,能比得上侯爷日日在外头吗,你满京里打听打听,给那任探花说亲的有多少人家,老爷在这婚事上用了多少心,又要给璧儿说上这好亲事,又不能叫男方觉着咱们高攀了,将来委屈璧儿,前前后后下了多少功夫,怎么我听着姨娘这口气,倒像是老爷不尽心了。”
常姨娘忙站起来,“没有没有,妾身不敢,妾身妾身……”
“姨娘也不想想,璧儿是你生的不假,可那也是侯爷跟我的亲骨肉,若是不好侯爷能害自己的亲闺女不成,你就是不信我也该信侯爷才是。”
“老爷……夫人,老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是妾身……”
见殷震恍若无人地喝着茶,胡氏微微一笑道,“侯爷早就品过那任公子了。你也不想想,若是不机灵的,怎么会到御书房去,咱们老爷可是在沙场上校验过千军万马的,眼力可不是我们这些内宅妇人可比的,我也是因着这个才依了老爷,”又转过头,“给璧儿备嫁妆本就是我分内的事,老爷就不需操心了,妾身必定会打点妥当,璧儿嫁过去就是正妻,日后小两口分门别户,踏踏实实过点小日子,咱们家多少也能帮扶着点,这日子呀错不了。”说着脸上又添了几分喜色,“妾身这里就先恭喜老爷,又得佳婿了。”
常姨娘这才回过神来,木然给胡氏和殷震磕头谢了恩。
胡氏看也没看她一眼,转向殷震,“说起来玉儿还比璧儿大一个月呢,侯爷也该定了。知道的说咱们做父母的怜惜她身子不好,想多留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厚此薄彼,宽待了璧儿,倒叫外头说长道短,没的叫她们姐妹生了嫌隙,您说是不是。”
胡氏笑盈盈地一边给殷震续茶,一边看着常姨娘,常姨娘脸色煞白,不由得就打了个寒战。
“玉儿打小儿就身子骨不好,姑爷要再不是个知冷知热的,要依我说,咱们做爹娘的宁可背着恶名儿,也要多留她几年,慢慢儿地挑个好人家。虽说姊妹们理应有个先后,可也不能为着咱们做父母的名声就委屈了孩子,说起来璧儿也是个有福气的,可巧就碰上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也只能先着妹妹了,想来玉儿也是个明事理的,知道咱们父母的心意,常姨娘得空可要替我劝劝璧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做父母的想她早点出门子呢,你说是不是。”
常姨娘心里冷若冰霜,当年她还年轻的时候,殷震也是能听进去她的话的。她是正经的良妾,是殷震正儿八经过了手续娶进门的,胡氏进门前她已代理内宅多年,胡氏虽是正室却是续弦,还是商贾出身,也是因着这些个,她才敢跟胡氏别苗头。
可她终究是输了,错看了胡氏,更错信了殷震。
胡氏进门,虽只生了一女,却给大小姐找了个好人家,又连带着促成二小姐嫁到周府,不仅把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院的事也是能插上手的。
殷震奢靡挥霍,在胡氏嫁来之前,英武侯府早就只剩一副架子了。有了胡氏的大笔嫁妆,加上前前后后的筹谋,殷震又跟胡氏娘家人合股子做上了买卖,府里银钱逐渐富裕。
殷震怎么挥霍胡氏都没二话,就连新纳一个弹唱的姨娘,胡氏都没说什么,殷震因此只管享乐,府里的事愈发推给胡氏。
有了年轻貌美的新姨娘,有能干的太太,老爷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了。有了长女、次女的好婚事,太太定会尽心筹谋自己的孩子,谁还会管这几个庶出孩子的死活。
这么突然的把她叫来,老爷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能乖乖顺从。
常姨娘扯了扯没有血色的嘴角,“太太说的极是,老爷跟太太都是顶有见识的,看重的孩子自然也是极好的,璧儿是您跟老爷的孩子,哪有父母不疼的道理,有老爷跟太太为她操心是璧儿的福气,只是妾身粗笨,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得上太太的,来日里要有妾身能打下手的,太太不嫌弃只管吩咐妾身就是。”
胡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也合该应了缘分这两个字,老爷拜会同僚也不是头一遭,可巧就碰上了,回来咋一提起,我都唬了一跳呢,可见老爷还是时时惦记着璧儿的。”
常姨娘心里冷笑,“吃一顿饭就把女儿许出去,能叫怎么惦记,要惦记也是惦记自己的好处罢了。”
胡氏笑盈盈看了殷震一眼,道:“等两个孩子合了八字,妾身就着手准备了,外院的事就要辛苦老爷操办了,一会儿我就跟胡妈妈到库里瞧瞧,琼儿出嫁的时候多置办了不少珠子、布匹,我去挑挑……”
殷震把手里的茶盅搁到桌子上,胡氏就立刻闭了嘴。
“琼儿是王妃,璧儿的嫁妆你再另置办吧。”
旁边听着的常姨娘揪着帕子的手就使了几分劲儿,大小姐蓝琼是嫡长女,又是嫁到端王府,嫁妆自然丰厚体面。这些她可以不计较,可胡氏明明是看不起她们母女,却又假惺惺地装作抬举她们,故意说起琼姐儿的嫁妆来,引得老爷开口堵了她后面的话。
嫡庶有别,可也不用这样打她的脸,璧儿眼看着就是嫁出去的姑娘了,一般人家因着姑爷家的身份,都会顾念几分情面,胡氏这样,分明是看不起未来的姑爷,想必这姑爷也不是什么有出息之辈。
常姨娘心里一阵晦暗,就有点后悔不该趁着胡氏怀着身子的时候,想法争那间铺面。再想想又是心里一暗,王姨娘倒好,任她揉捏,珮姐还不是被指了那么个夫君,虽是相府却是继室,夫君整日眠花宿柳,新婚三个月不到,被一把推倒小产。常姨娘默默叹了口气,在这个家,争与不争没什么区别。
到头来,她们母女终究是逃不脱胡氏的手掌心儿,事先一点儿风都没露出来,不容置疑地甩过来这么一门亲事,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将来好了歹了的,都跟她扯不上一点关系。
想想自己近些年在胡氏面前的小心翼翼,愈发恨得咬牙切齿,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撕破了脸,这样胡氏反而有所顾忌。
也怪她太大意了,总想着蓝玉是姐姐,先看看胡氏在蓝玉的婚事上的手段再做决定,没想到胡氏突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先把璧儿抛了出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在侯爷面前递个音儿。
常姨娘颓然道谢,少不得说了些但凭侯爷夫人做主的话,脸色灰败地走出正房,强撑着走回小院,进门的时候腿一软,要不是随行的妈妈及时掺起来,就坐到地上了。
不止是常姨娘,两家定亲的消息一出,满京里也是人人纳罕。英武侯府结亲,向来非富即贵,怎的这回突然结了这么一门亲。虽是皇上钦点的探花,京里多少人家也打听过,可一问家事单薄,老母尖刻,好人家的女儿早都退避三舍了,怎的英武侯府偏偏就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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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妻妾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