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那一晚程渝又没开灯,随着夜深,黑暗和静谧组成的深潭吞噬掉程渝的感官。程渝在黑暗中有些呆滞的睁着眼,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很久。后来他开始恨,恨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把他肖想成gay,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是gay!这言简意赅的几句就打破了所有,让程渝不知如何面对!更后来程渝看到了窗外接近十五的圆月,散发冷白月光的月亮又亮又圆,程渝的眼角有泪,他不是哭只是睁着的眼睛有些疲惫逐渐酸涩。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逃避什么,那些朦胧的奇怪的别扭一并侵蚀着漫漫长夜。他更恨,恨这个男人为什么要亲自把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给他温暖的肖像撕碎。

又是一日傍晚,熙熙攘攘的校门口,因不再现身的小电驴显得冷清,回家的路也变的漫长,漫长到程渝一度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尽头。

程渝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自己去按部就班的做好每一件事。

他不是没有过憧憬,他甚至有过一万种幻想,都是关于家的。但他并无选择权,这个世界从没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在亲人之外给他留有阳光和煦的余地。

还好,这个年纪的少年不乏向往,程渝也是。他们总会把未来想象的美好,满是希望。这于程渝来说会化作努力、认真学习考个好成绩的动力。这让程渝没有多余的念想去思考课业以外的荒唐。

初二暑假开始前,程渝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全年级第一。这个第一与上一年的第二也让程渝在老师们的闲谈当中成为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当尘埃落定,成为节点,那些无人分享的成就,就如同炎热夏日里雷雨之前的低气压令人低落也窒息。

于是雷声轰鸣而至,暴雨打破世俗之见,承载了人们满心期待的雀跃。

这夜的雷声真大,在程渝这却没能掩盖那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父亲回来了。

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至此依旧让程渝不安。但程渝没有迟疑,起身开灯查看,给浑身湿气的父亲递去一条干毛巾。

沉默的气氛凝滞,程渝喊了声“爸。”

好像一切都过了太久,久到时间可以是良药也可以是一剂精神镇定剂!这剂药的镇定效果卓越,卓越到让父亲沉默,也让程渝不愿再多花力气去迎合,每个人都去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凭任雷雨肆意的洗刷一切。

夏日的清晨,阳光越明媚,蝉鸣越吵杂,气温越飙升。

胡乱的塞了口早饭,程渝打开风扇在呼呼的风声中默读课本中那些绕口的古文。上午过半,听声音,呼哧喘息的父亲搬了一箱啤酒在落地的时候发出玻璃敲击的清脆声响。

“呲~”听着瓶盖开启的声音,程渝知道午饭大概率是自己安排自己了。

这会约么是十点过半,到午饭饭点父亲定是醉意已浓,甚至随着酒意睡了过去。

拗口的文言文大致又读了一遍,程渝被屋内疾走的父亲惊扰,不大的房子在父亲来来回回两三趟间程渝已有领会。搬出自己吹着的风扇,在餐桌旁插好插销,按下按键。

呼呼的风声平息了父亲的疾走,呼呼的风声却驱散不了因炎热而疯鸣的蝉叫。

程渝顶着烈日,出现在拌凉菜的小贩前,这样的气温爽口的凉菜无疑是很好的选择,程渝凉菜买的并不多,凉面却买了双份。在程渝的心里,父子关系是要缓和的,在程渝的心里吃点好吃的无疑是最好的事。

程渝将凉菜凉面放到半醉的父亲面前,想着有两个碗吃面更舒服。

只一息间,玻璃酒瓶就招呼上了程渝的门面。别扭的摔砸角度让酒瓶脱力并未对程渝的面门爆发出中殇,酒瓶中半数的酒水却滑稽的在空中划了道弧泼了父亲满头满身。

当酒变成了烈火的助燃剂,失控必定瞬息万变!

父亲抓起未封口的凉菜朝躲避不及的程渝撒砸过来,又抓起封口的凉面砸向了程渝,程渝来不及多想稳稳接抓住随之而来的第二份凉面。冷凉的触感炎凉,程渝的委屈令他颤抖,或许是饿了、或许是炎热,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顺着崩溃的脉络奔涌而出。

程渝知道父亲没醉,那及准的打砸那丝毫不摇晃的身型,那狰狞的面目……

“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什么把所有脾气都撒在家里!”

“废物!”程父言简意赅。

“废物?”程渝言简意赅的重复。

但程渝几乎是嘶吼着喊出那两个字,他拿起期末考试接近满分的一打试卷,拍在了父亲面前的桌上。

“我独立、我听话、我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我拿年级最好的成绩!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那些经年的努力在程渝崩溃的叫嚣中被父亲撕了个粉碎,试卷的碎片不及落地,绝望也不及侵蚀内心,被掀翻的餐桌承接着父亲的新一□□怒!

“你这么好,这么好你妈怎么不要你这个杂碎!”

“你这么好你怎么留不住你妈!”

不出意外程渝挨了新一记耳光,程渝突然从崩溃的情绪中惊醒,推开父亲落荒而逃。这一次,程渝逃的丢盔弃甲逃的踉跄不堪。他逃避父亲手中的暴力、也逃避父亲口中的暴虐。

顶着散落满身的凉拌菜汁,让这个年纪都不肯伤口示人的少年无处藏匿。

程渝只能又选择躺在了那次妈妈找到他的灌木丛后躲避这个世界。这是小区荒凉无人的角落,此刻这角落恰好可以容得下程渝的自尊和炎凉。

已然有些大人模样的少年程渝,他多想这次依旧有人找到他,在相同的地点,拉着他的手回家……

街灯霓虹次第亮起,宣告着夜幕的倾垂。

还是那块木板还是那个可以望见万家灯火的小窗,程渝发呆的看着格子中的小人为他们填筑起温馨的剧情。与霉湿的地下室不同,那恰是程渝不了解的地方。

他们应该也有争吵吧,他们肯定不全然幸福对吗?

……

邻居大叔……

在某一刻,程渝忽然想到久违的邻居大叔,想到那些有这个人在的往日,想到那口热气腾腾的晚饭。

程渝动了动,敛了心神,像是很遥远的事,但灵魂被回忆裹入其中是全然温暖的事。

这一如曾经的夜晚,这块木板却令程渝辗转难眠。

散发灯火的小格子与阴暗霉湿的地下室,窄短的木板和一个温暖可共度漫漫长夜的人,换一个人会怎么选?

或许是冲突爆发的过于激烈又或许是有其他原因,程渝第二日便发现父亲离家。还是夜半,看家里的灯不曾点亮,程渝蹑手蹑脚的进门,在确定家中无人后开始收拾残局,掀翻的桌子,散落的酒瓶,碎裂的酒渣看的出父亲面对程渝的逃离依旧产生了些发泄行为。凉拌菜稀稀拉拉的干涸在地面上,程渝把终究没人吃上的酸腐凉面丢进垃圾桶里,待彻底的料理完残局,天已然朦朦亮了。程渝照旧蹲在洗衣机旁在父亲脏衣服的裤兜翻找,只是这一次父亲分毛未留……

其实程渝一直都明白,那些看似零散的钱,是父亲有意为之留下的。程渝知道这一次父亲真的太生气,又安慰自己或许只是走的匆忙他忘记了。

程渝抱着膝盖蹲坐在窗前,看着凌晨天大亮前的灰白,难过了很久。他在等,等洗衣机洗去衣服的脏污,等崭新的一天高高升起的太阳……

翌日,程渝卖掉了啤酒瓶、卖掉了攒不起来的纸壳和自幼儿园起所有图书绘本课本作业,甚至连试卷纸张都没放过,废品站的老板凑整给了程渝三十。

程渝买了挂面买了一大捆带根的大葱。回家把大葱整整齐齐的栽进装满土的泡沫箱里,浇了浇水。卖葱的姨说这样保存的最久。

这天的晚霞有些寡淡,太阳明晃晃的不肯西落。

程渝敲响邻居大叔的家门,门几乎是应声而开的,探出一个圆乎乎脑袋的安安看到是程渝开心的怪叫,拉着程渝聊东聊西,聊看过的动漫和买过的周边。聊另一个城市的见闻也聊新学校认识的朋友。

程渝偷瞄了邻居大叔两次,邻居大叔没有情绪的起伏可供捕捉,只是看着他们,看他又或许在看安安。

后来程渝婉拒了安安出去玩的邀约,起身告别。他有话要讲,但他明白有安安在那些他想说的话变的不合时宜。

暑假一日日的过,呼呼送风的风扇在程渝的翻书声中日复一日。那箱程渝偶尔才想来浇水的大葱居然在九月前结了种子。程渝看着大葱感叹植物生命力的旺盛也感叹时光飞逝的速度。

新学期新增了科目,学习任务更重,程渝觉得需要多费时间精力把基础打好。这一来即便是上放学的路上程渝也总是默背着元素周期表。

不期而遇的清晨,程渝边走边默背还没绝对熟络的新知识点,未出小区眼睛撞上了迎面来的熟悉身影。

程渝愣了一瞬:“叔。”

叫住来人横穿小路,没有安安在场的大叔眼神里竟也会多了些闪躲的疏离和冷漠,这些情绪看进眼中,让程渝的表达略有卡壳,不得不以安安开启:

“安安开学了吗?”大叔点头表示肯定。

“我现在要去上学,放学我去找你,我有话说。”

程渝不等大叔拒绝,迈开步子越跑越远。

程渝是逃走的,比同龄人更早便懂得察言观色的他看的懂大叔疏离又冷漠的表情。那种失控感在程渝开口前已经率先袭击了程渝。但程渝明白自己的落跑与一个坦然自己秘密的人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不留余地的否决。当某种天然的喜好被打上不堪的标签,人们就会有意掩藏,喜欢会被说成不喜欢,遮掩也让人因此满口谎言。即便是最诚实的人也定会为遮掩三缄其口。所以坦诚的勇气和代价被辜负便更难平。

十五岁的程渝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他其实并不真的明确什么是gay,他却极度清醒的知道,某一刻他渴望温暖甚至是爱,这种渴望强大到可以击穿一切,强大到可以撕碎他的血肉去置换。

关于这件事,在这天傍晚程渝想了很多很多,比以往所有的时光加起来都更多。他为所有的假设找了措辞,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错失了唯一可以触达温暖的可能。

少年心性,不一定正确,但就是婉转曲折,也爱给自己加戏!程渝敲门敲了很久,门才被缓缓打开。因为久,久到程渝以为大叔不再想见他,所以门从内打开的时候程渝笑的雀跃,发自内心的雀跃!

但其实开门的人,只是听迟了一些而已!若不愿见,就不等你,早早躲了出去。

一个成年人面对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半大小子,最大的起伏也只会是单纯的无言。

一杯新茶,程渝看着新叶在杯中旋转,都觉得这真好。

程渝甚至有些悠哉的喝着那杯茶,他不着急开口,邻居大叔也没紧催,男人之间的默契一直都这样。

待到开口,程渝足够言简意赅。“叔,如果你是那个意思,那我们试试吧。”

程渝也有闪躲,但还是有偷偷的窥探到,男人吃惊了一瞬,眼睛却很快暗淡了下去。

邻居大叔无奈的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是个误会。你才多大想这些……”

“也可以不是个误会。”程渝饱含情绪的抢答,看在男人的眼中其中原由格外分明。

如果一个饱受委屈的孩子,急于索取自己渴望又不曾拥有的温情就会自轻,这放在成年人的身上也同样是很难破除的魔咒!

很多时候人是这样不惜代价也不够清醒。

但大叔决绝的摇头。

“我只是在帮当初那个自己。告诉你也只是以为我们一样。”

这样的回答居然让程渝想过的所有措辞都哑然。那诸多的假设里程渝独独没想这一个。特别是邻居大叔坦白秘密程渝把自己吓跑的那个假设。

面对自己的无端猜忌,少年的无地自容在此刻如同汹涌的洪水猛兽,袭击着自己。但这一次程渝没有逃,他无处可逃。两个人坐在沙发折角的两侧,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人都喜欢用自己的经历去劝解受困的同伴,在大多数时候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人很难明白,人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就如邻居大叔的那一次错判。

邻居大叔在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己破坏了一些很融洽的关系,一些相互陪伴的忘年情谊。

在很多次的接触与了解中大叔很清楚,程渝需要帮助而自己恰恰可以给这个看似坎坷实则未经世事的少年一些或多或少的支撑。

自己的取向问题在那个封建闭塞的年代,不小心过早的被少年时期的同伴们察觉。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将少年时期的自己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甚至被打上了变态精神病的标签。

演变成缠绕他整个青春年少的枷锁,没人明白自己是用多少次跌落深渊才爬过彼岸!这些经历让他在与狼狈的程渝初次交集之时,便草草埋下了救赎年少自己的错误导向。

但,那看似与自己年少的人生轨迹重叠,却着实不同的少年程渝,确实在阴差阳错之间被自己救赎过。

想到这邻居大叔又释然了。

误会被慢慢解释清楚,大叔明白稚白的程渝还需要些时间消化一切,便留了程渝吃晚饭。自己则去了厨房忙活。

简单料理便会散发热气香味的食物一直以来都是程渝渴望的。

其实从刚才到现在,程渝的内心是空白的,大脑是不思考的。直到有晚饭的香气冲击味蕾,程渝才恢复了神智,这天他明白了一个看似不太正确的道理。

那些看起来很好的人其实就是很好的,那些愿意为你付诸真心的人就是真心对你的。但人不是没有瑕疵的艺术品,但人心不能无限放大自己眼中别人的瑕疵。那会是很令人厌恶的,即便那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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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实
连载中仲冬十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