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意外,那扇门终究在暴力之下轰然倒下。匆匆起身的程渝迎来一个结实厚重的巴掌,嗡!接踵而至的打骂被无限放大的惊恐笼罩。
疾风戾雨中的人总最先想到的是躲避和逃窜!那是程渝第一次冲出了家门,带着电视剧中常见的淤青眼眶和裂口的嘴角,在两日后的灌木丛中被找到。找到他的是那个时候还没离开的妈妈,妈妈牵着他边走边用一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
“不回家还能跑去哪呢?”
沉默的程渝,幼小的程渝,揣着迷茫跟着妈妈木纳的往回走。
后来那扇门消失了,像未曾出现过一样。它便就真的只是存在在程渝的记忆中的假象。
更后来,程渝总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想起那扇门。在程渝自行篡改的记忆里,那扇门比原来高大,比原来坚毅。在很多时刻程渝对那扇门的愧疚、抱歉、感激和眷恋,会被放的无限大。那扇门在某种意义上是程渝的庇护是顶着天塌的穹柱!也是那扇门的消失致使程渝明白,无论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好像都只剩面对,靠自己面对。
程渝与父亲之间被殴打逃窜的日常总在父亲下船回家的间隙上演。好在程渝的这个父亲在家的时间是极少的,少到屈指可数。
也正因如此,自那扇门消失开始,程渝找了一条很结实的绳子把家里的钥匙挂到了脖子上,他准备着随时逃走,但他也知道妈妈说的是真的,不回家还能跑到哪去呢……
再后来母亲离开了……
程渝大哭,父亲回来了,程渝便偷偷的哭。
程渝的童年伴随着妈妈的离开,结束在了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至少程渝是这样想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初中的忙碌让被霸凌的阴霾远去!又或者和你想的不一样,程渝觉得那事只在当下让人很生气了一小会。毕竟一场小雨淋不湿程渝的整个世界。
随着年岁的增长,程渝慢慢懂得了规避风险。父亲回家的日子,程渝格外小心谨慎,这两天放学他总是轻轻的开门关门,尽量让自己被忽略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渐渐的点亮了灯火。程渝躲在角落里写作业,咔!厨房里传来陶瓷的碎裂声,是一种很好分辨的、被猛摔碎裂的声音!随即是各种打砸声响接踵而至遍布整个厨房。
程渝变得紧绷怯懦,不知所措。沉默还是询问在他的心里极速拉扯,最终他还是来到了厨房门口,小小声的发问矗在厨房中间的父亲:“您怎么了?”
其实问与不问都不会对!问与不问的结果也没有区别。问与不问今晚都不会有一口热汤热饭。
问与不问都终将惹火烧身!
厨房离大门很近,在铲子、油壶、和一颗花菜朝程渝飞来的间隙程渝开门逃窜。他不想挨揍!成为他逃窜当下唯一的想法!
没有人生来就能游刃有余的应对这个世界,程渝也不例外!他不怯懦,他没轻饶扒他裤子的恶童也算是出出从父亲那儿沾染的戾气!他讪笑,那几个出了事只会找父母撑腰的小屁孩放在他的世界里真的不算什么。可是程渝笑的很苦。
在夜幕中游荡了一圈的程渝回到楼下,掏出地下室的钥匙开门反锁,坐在墙角的木板上发呆。他没开灯,他家的地下室临街,有个小窗,他不想被察觉,躲进黑暗抱膝往外看整好看得到万家灯火。那一个个颜色不一的小格子里有婆娑的小人来来回回。他们在干嘛?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错落交集……
万家灯火泯灭,夜幕换上晨容,这一觉睡的尤为安稳,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几日的紧绷得以舒展。
……
天大亮,程渝震惊中弹射起跳!不成想自己竟会依着一块木板睡的这么沉。他开始担忧上学迟到、也担忧这个时间的父亲已经起床,自己的书包还在家里、更担忧父亲会不会已将他摊开未及收起的作业书本撕碎。
程渝轻轻开门,踩着打砸后遍布满地的碎渣,蹑手蹑脚的收拾好未被波及的书本作业,火速逃离了满是狼藉的家。
这天很冗长,程渝期待傍晚,此刻的他很想快点见见邻居大叔,他很想有人对他笑对他说温言暖语的话。在邻居大叔这,程渝从不失望。
小电驴的速度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自家楼下。程渝盘算一路,要说的话终究是开不了口。但邻居大叔察觉到程渝的异样。
“怎么?今天都不怎么讲话。”
程渝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叔,今天能去你家呆一会吗?”
邻居大叔独居的家比起程渝家更具生活气息,餐桌上还随意散落着水煮蛋未收的蛋壳。
大叔招呼程渝随意,沏了新茶,翠绿的茶水里有新叶旋转,聊了个大概,大叔留程渝吃晚饭。稍晚些再回家。
晚饭的间隙,程渝写着作业,听着厨房里手起刀落生出忙碌的声响,不一会便有热腾腾的香气溢出。程渝恍惚,为什么这不是他拥有的,一个普通的家,本该有的样子。
回家。
程渝依旧小心的开门关门,屋内被粗略的打扫过,地板还有些粘脚,但各类残渣被装进了垃圾桶。程渝判断父亲该是消气了的。希望明天不要为难他。
程渝栽进被子沉沉的睡去。少年很累,也不想再弄出声响招惹麻烦,因此睡去是不错的选择。
可究竟是什么真真的不想让这平凡的一天,轻松的画上句号。
程渝睡沉,不曾察觉其父亲已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自己床边,隔着黑暗一脚踹向程渝的后腰。这一脚挨的毫无防备结结实实,睡梦中突然失重的程渝缓了半天才挣扎着起身。
程渝半弯着腰半天无法挺直,胸口剧烈起伏。受惊的程渝撕心裂肺的大喊着质问“你究竟要怎么样!”
这句话换来的无疑是暴打!半大的少年推开父亲,但并不势均力敌的体型差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次程渝没有落下书包,他拽着自己的书包在夜深人静的路边靠着树揉隐隐作痛的后腰。
他不知道如何结束这种毫无由来的暴行,只道是撒气真的不需要理由,往前的很多年程渝的母亲因孩子被打得严重也许多次的质问过程渝的父亲,得到的永远是一个敷衍至极的用于搪塞自身暴行的回答。
真要阐述,就一句看他不顺眼而已。
无解的责难放在一个孩子身上令人不齿,放在现实的世界又悄无声息。
后腰上持续的钝痛让程渝只想快点回到可以暂时庇护他的那个地下室。可显然疼痛的后腰和沉重的书包拖着他走的很慢,他低着头慢慢走一步一步走……
再抬头自己居然走到了邻居大叔的楼下,大叔家的灯还亮着,很亮,也是橙黄色的暖光。他很想很想进去,想到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去了。他敲开了这个独居大叔的家门。
这一晚他告别了持续散发霉味的地下室,他占据了大叔的半边床。陌生的环境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气息,程渝闭着眼睛想到了某本小说中读到的伊甸园。
这本不该是个难眠夜,但程渝站在厕所很久,久到本该人人熟睡的凌晨里,邻居大叔都被惊动了。
“程渝?怎么了?”大叔轻敲厕所虚掩的门,程渝回身有些尴尬。
“我……肚子很胀!尿不出……”
大叔不解。
程渝解释:“后腰被踹了一脚。”
大叔掀开程渝的T恤看到程渝后腰上的青紫,伸手轻轻的揉了揉程渝的小腹。
“再试试,慢慢来。”
大叔给程渝揉肚子揉了很久,久到程渝站着都有了一丝丝困意,久到程渝想了很多,多到最后想哭,眼泪以另一种方式淅淅沥沥的流向了马桶。
大叔找来消炎药让程渝服下,这让程渝在后半夜睡的安稳,翌日后腰的疼痛好了大半。
程渝笑想少年嘛,总是肆意疯长的。
几日后,程渝家的灯再也没有亮起,程渝估摸父亲该是回到了海上继续与浩瀚为伍。入夜,程渝潜回家中,在明晃晃的室内做着善后工作,一忙就是半夜,当他规整清洁好一切,也把父亲随意留下的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掏了掏脏衣服的口袋有几张百元大钞和一些零钱,这就是程渝接下来不知多久的生活费。
程渝有了钱,盘算着买好吃的肉馅馅饼给大叔送去。
邻居大叔对程渝真正的了解,也仅从程渝借宿的这几日起,男人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恰恰是你不说我也不问。
体面与自尊是两个男性能够相对维持平等相处的关键。邻居大叔持着年岁成为深谙此道的人,在收到程渝馅饼的时候乐乐呵呵的收下,并邀请程渝一起享用已然出锅的晚饭。
可程渝还是少年,少年就难免矫情,矫情的少年就一定会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对自己来说来之不易的人事物。就如免费的糖果只敢拿一颗,却难避免会被贪婪的成人,用倾倒的方式打碎宿命。
“叔,谢谢你总在我狼狈的时候托底。”
“没人这样对我。”
“叔,我想报答你无论用什么方式,现在还是以后。”
程渝很恳切潺潺道来,大叔并未抬眸的轻颔首。
“叔,”
邻居大叔打断了程渝的话。
“你是gay吧!”
邻居大叔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让程渝愣了神。懵懂初开的年纪程渝已然知晓同性恋是什么。
他不是,但这绝不是第一次被如此问及。或许是因为瘦弱及白皙的皮肤,也或许是因为瘦弱而略显内八的走路姿势、沉默的性格。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他人对他产生这样的刻板印象,都多少令程渝不悦,因为他不是!
“gay的意思是你是喜欢男生的对不对?”
邻居大叔以为程渝不理解,补充了解释。
“我不是。”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莫名生出辩驳之意。
“那为什么会有人对你做那样的事?”
程渝大睁着眼睛,他愣了一瞬,开始有点明白,在那个夜深人静的男厕,大叔误判了当时的场景和真实事件。
“叔,其实那天……”
“我是!!!!”
……
邻居大叔说自己是同性恋!!!
……
冗长的沉默被程渝迟疑的低语撑破。
“没……没关系……”
安安,安安的妈妈,大叔的过往,以及面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这些疑问在程渝的脑袋里匆匆闪过过,最终变成了那句没关系。
程渝不知道如何发问又或是根本不敢问。程渝试图消化这些突然闯入他脑海的陌生信息,程渝想说点什么,可层层叠叠的思绪让程渝意会到了他最不愿去意识到的层面。
如果人在毫无阻挡的状态下落荒而逃,一定是最落魄慌张的,无法自洽的!这也同时让留在邻居大叔家的那句没关系瞬间可笑至极。
程渝疯跑,疯狂的跑,越跑越快,越快越跑,终于胃里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肉饼向上翻涌!
“哇~呕~”
程渝刚刚下肚的晚餐和肉饼从口腔甚至是鼻腔喷涌而出。他扶着墙角缓解身体的不适,慢慢的恢复着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