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赤子无心闻旧案,炽寒噬骨惊前尘

是夜,青石镇外十里坡。月明星稀,荒坟间萤火明灭。

沈向澜一袭青衫立在坟前,身形笔直如松。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面容肃穆。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刻得愈发分明——是岁月与心事共同凿出的沟壑。他生得方正,鼻梁挺直,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震远镖局上下皆知,这位二当家对总镖头沈望渊唯命是从,几十年来,大哥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从未有过半个不字。

手中握着一炷香。身后落下三个黑衣人,三人皆蒙面,眼角具有一道刀疤。为首者单膝跪地:“三爷,李庸那边……怕是要捂不住了。” 沈向澜将香插在坟头:“说。”

“他上月索要五千两封口费,前日又说要加价到八千两。”黑衣人声音发沉,“还说……若不给,便让那本册子‘重见天日’。” 沈向澜轻笑一声。他蹲下身,拔去坟头一株野艾,指尖抚过斑驳墓碑。月光照在石上,隐约可见“许”字残痕。

“贪心不足。”他缓缓起身。

“正好,近日‘青崖客’在江湖上恶名昭著。中秋之前,料理干净,就栽在那‘青崖客’头上。”他转身,眸中寒光乍现,“那本册子,一页都不能留。这册子若传出去,谢家旧案便要重见天日 ”

“是!” 夜风骤起,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十五,黄昏。

鹿鸣儿终究还是出了谷。

临行前她将青筠短笛仔细收在怀里。

陆亦欢默默替她理了理衣襟,还给她怀里还塞了一包茯苓糕。

从瀑布秘径出谷时,夕阳正沉。鹿鸣儿回头望了一眼谷中炊烟,转身没入暮色。

青石镇西街,落日余晖将人影拉得老长。

鹿鸣儿本只是来买月饼模子,却在街角撞见一桩买卖。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跪在草席旁,席下露出半截乌紫的小臂。她一身孝服污浊,面前白布上写着“卖身葬父”。

女孩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求管家老爷发发善心……”

鹿鸣儿蹲在县衙对面的屋檐下,一身粗布衣裳早已湿透。她盯着衙门口那顶青呢小轿——轿子旁,县衙的赵管家正将一纸卖身契塞进怀里,另一个家丁拖着那个瘦小的女孩往偏门走。

“县官老爷新纳的第七房。”旁边卖炊饼的老汉低声嘀咕,“说是卖身葬父,可她那爹……昨儿个我还见在赌坊门口晃悠呢。”

鹿鸣儿握紧了怀中那支青筠短笛。笛身温润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她今夜并不想多生事端,见那女孩实在心下不忍。

雨势渐大,戌时三刻,县衙后院的灯火渐次熄灭。鹿鸣儿如夜猫般翻过西墙,落地无声。赵管家的书房在西厢南侧,那卖身契就收在管家放内。

廊下无人。她贴墙潜行,刚摸到书房窗下,便听见东院传来瓷器碎裂之声,紧接着是男子怒喝:

“沈向澜!你莫要欺人太甚!”

鹿鸣儿心头一震。沈向澜?是何人?心头疑窦丛生,她本欲转身离去,但那声怒喝中透出的恐惧让她脚步一顿。

她屏息缩进廊柱阴影,向东院望去。只见书房窗纸透出昏黄灯光,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当年那三十几条人命……”是县太爷李庸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手上干干净净!你们兄弟做的孽,凭什么要我担着?”

“干干净净?”沈向澜语调温润,“李大人是不是忘了,谢家庄那场大火,是你亲手批的‘山贼劫掠,意外失火’?”

鹿鸣儿伏在屋脊,轻轻拨开一片瓦。

李庸瘫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沈向澜背对窗户而立,手中把玩玉骨折扇。

“我要的不多……”李庸喘着气,一咬牙,摸出油布包,“三千两!只要三千两,这本册子就是你的。”他抖开油布,“谢家庄三十六具尸首的验尸格目……还有谢家姐弟那对玉锁的图样。”

沈向澜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缓步上前,玉骨扇轻轻点在那册子上。

“李大人,”他柔声道,“你可知怀璧其罪?”

话音未落,袖口滑落的匕首寒光乍现。

李庸喉间绽开一点嫣红,双目圆睁,册子散落在地。

沈向澜俯身拾起册子,就着灯光翻看。当翻到玉锁图样那页时,他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提笔,蘸着砚中墨,又就着李庸喉间的血,在墙上写下三个大字:

青崖客

鹿鸣儿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瓦片轻响。

“谁?!”

沈向澜破窗而出。鹿鸣儿疾退,袖中迷烟弹炸开。她趁机纵身下掠,一把抄起册子。

“放下!”沈向澜已至身后。

鹿鸣儿不及回头,反手按下短笛机括。青筠应声弹出,“铛”一声金铁交鸣,剑身竟被震得嗡嗡作响。她借力前冲,施展“流云步”,身形在院中假山、古树间飘忽穿梭。

这步法乃箫枕月亲传,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暗合九宫八卦。沈向澜连出七掌,掌风凌厉如刀,却总在衣袂分毫之外掠过,罡气震落片片竹叶,却沾不到她半点衣角。

鹿鸣儿心中暗惊——此人掌法竟如此了得!掌未及身,劲风已刺得肌肤生疼,显是内劲雄厚。她不敢硬接,只能凭步法周旋。

但沈向澜武功高出她太多,第十招上,掌势陡然一变。但见他左掌虚晃,掌风拂面而过,引她侧身闪避;右掌却已悄无声息地递出,直取后心——这一掌看似轻飘,实则劲力内敛,一掌之中竟暗含三重后劲,一掌叠一掌,一掌催一掌,若被打实,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震碎心脉。

鹿鸣儿避无可避,眼看掌风已至背心——

“呼!”

一根乌黑扁担横空而至,堪堪架住掌势。

沈向澜身形微顿,抬眼望去。只见月下一人佝偻而立,蓑衣斗笠,肩上扛着根油光发亮的旧扁担,正是白日里码头挑货的张老挑。

“鬼神挑。”沈向澜眼中寒光一闪,掌力未收,反而催加三分,“此事与阁下无关。”

张老挑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在月光下分外瘆人:“老头子夜里睡不着,撞见有人欺负小娃娃,不得不管管,沈家家大业大怎么的还为难小娃娃。”

说话间,扁担一抖,竟化作漫天棍影。那棍法看似朴实,实则暗藏玄机——每一招都攻沈向澜掌法衔接的空隙,专打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沈向澜冷哼一声,掌法骤变。但见他双掌翻飞,忽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忽如清风拂柳绵绵密密,如岳镇山河,掌收如云卷云舒。

二人战作一团。张老挑扁担虽妙,终究年事已高;沈向澜掌法精奇,内力浑厚,渐占上风。

鹿鸣儿得此喘息之机,转身欲走。忽听张老挑低喝:“丫头快走!”

她咬牙纵身,却在这时,沈向澜左掌逼开扁担,右掌虚拍一记,袖中乌光一闪。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形射来,两枚被扁担扫落,最后一枚却刁钻地绕过棍影,钉入鹿鸣儿左肩。

彻骨冰寒瞬间蔓延。

“炽寒。”沈向澜收掌而立,目光越过张老挑看向踉跄的鹿鸣儿,“中者每三个时辰便会有如坠冰窟或是烈焰焚身之感,直至心脉尽碎而亡。”

张老挑脸色一变,扁担攻势更急,口中疾呼:“走!”

鹿鸣儿强忍剧痛,拔去暗器,伤口涌出的血已是乌黑色。她最后看了一眼——张老挑一根扁担舞得泼水不进,竟将沈向澜死死缠住——鹿鸣儿只得提气转身跃上墙头,消失在雨夜中。

身后传来沈向澜冰冷的声音:“逃不远。”

张老挑嘿嘿一笑,扁担忽然变招,不再是缠斗,而是全力一击。沈向澜不得不回掌格挡,两人缠斗稍久引来县衙差役,不远处已有呼喝之声,沈向澜也只得堪堪作罢转身跳到屋檐,向远处飞奔而去,张老挑那佝偻身影也已如鬼魅般飘上屋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雨越下越大。

沈向澜立在雨中,青衫湿透。他摊开右掌,掌心隐隐有热气蒸腾——适才与鬼神挑交手,虽未落败,却也耗去不少真力。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枚被扁担扫落的铁蒺藜。

“忘忧谷……鬼神挑……”他喃喃道,望向鹿鸣儿逃走的方向。

身后忽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混着铁杖点地的脆响。

一个紫裙少女自雨幕中缓步而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美——那是一种带着几分妖冶的妩媚,眉眼弯弯如新月,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顾盼间似有波光流转。鼻梁挺秀,唇色嫣红,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雨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滑落,打湿了鬓边一缕碎发,却衬得脸色稍显苍白。

她右手握着一柄并未撑开的铁伞,伞骨折叠整齐,并未沾湿,显是一路走来都未撑开过。右腿微微拖曳,每走一步,裙摆便轻轻晃动,却无损她步履间的从容气度,反倒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弱态。

她走到沈向澜身侧,站定时雨水已湿透裙边,却浑不在意。抬眸望向父亲,那双妩媚的眼里满是沉静,轻声道:

“爹,那支青筠笛可是忘忧谷信物?”

她低声问,声音软糯,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沈向澜回过头,眼中寒意霎时敛去三分,只“嗯”了一声。

少女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沉沉雨夜。她什么也没再问,只将手中铁伞轻轻撑开,举过父亲头顶,自伞中抽出一柄手杖撑地。

雨声如诉。

沈向澜沉默片刻,忽然道:“知许,你先回罢。”

沈知许抬眸看他,那双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却只点点头,将铁伞塞进父亲手中,自己撑着手杖,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沈向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跛行的身影没入夜色,这才收回目光。

掌中铁伞还带着女儿的余温。

他握紧伞柄,望向西南方向,眼中复归冷厉。

子时,荒山破庙。

鹿鸣儿蜷在神龛后,浑身如坠冰窟。铁蒺藜的毒已侵入心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她颤抖着手取出怀中册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夺人性命,就着月光看向末页那行小字:

“谢氏幼子谢留云,年七岁,尸首未见……疑逃脱……”

疑逃脱。

三个字在眼前晃动,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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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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