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仪式结束后的下午，叶熙再次跟着尤新枝回到了她家。他们现在状态太糟糕，自然没办法直接开车回怀安。
尤新枝让她妈妈去村里的小店给叶熙买了新牙刷和毛巾，让他先洗了个澡。
她家的卫生间也没有装修，仍然是粗糙的红砖墙面和水泥地，看上去不太干净，陈秀香提前冲洗了一遍，才让叶熙进去。
新房子装了电热水器，幸好还有花洒，不算太过麻烦。
等叶熙洗漱完、洗完澡、洗完头发，尤新枝让他在她房间里躺一会。但是她房间的被单也很久没换了，落了灰，她趁叶熙洗澡的时候，清理了一下，仍然还是不太舒服。
尤新枝把吹风筒递给他，看着他说：“你吹干头发，躺着休息一会，晚点就回家吧，好吗？”
叶熙问她：“你呢？”
“我过两天再走。”
“我陪你。”
“你住不习惯的，我没关系，这里可以打到车，现在不是节假日，高铁票也很好买。”
叶熙眼圈红了，再次说：“我陪你。”
尤新枝这几天哭得太久，又完全没有休息过，脑袋千斤重，如同灌满了浆糊，没有力气跟他争论，就算了。
“你在我床上躺一会吧，我先去洗澡。”
尤新枝刷了牙、洗了脸、洗了澡、洗了头发，叶熙像平时一样帮她吹头发。
等头发吹干，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休息。
尤新枝哭了两三天，本来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但她感受到被子蒙尘的气味，她又开始心疼叶熙，抬手捧着他的脸，轻声说：“求你了，今晚就回去吧，好不好？我不想你住在这里。”
她又想哭了：“我不想你受这种委屈。这三天已经很辛苦了，你没必要陪我这么辛苦。”
尤新枝真的哭了：“我求你了，你回去吧，你住不习惯的。”
叶熙看着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应答，忽然就流下了眼泪，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哭得伤心极了，哭到后面直接泣不成声。
比她当年最后一次拒绝他的时候，哭得还要让人心碎。
尤新枝彻底慌了，抬手给他擦眼泪，哭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对不起，真的很委屈你。”
“尤新枝，”他哭得声音都是破碎的，“你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辛苦。”
尤新枝从来没见他这么大哭过，心都快碎了，流着泪一边帮他擦眼泪，轻声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叶熙用力把她抱在怀里，尤新枝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抽噎，他急促的气息，难过极了。
尤新枝抬头，吻他滚烫的眼泪。叶熙整张脸都哭红了，一边轻柔地回应她的吻，眼神的悲伤却浓得化不开，如同深潭，泪水有如泉涌。他捧着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悲痛地说：“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辛苦，怎么这么辛苦。”
叶熙也低头吻她的眼泪：“求你了，让我做点什么好不好？我心痛得都没有办法呼吸了。我好难过。”
“叶熙，”尤新枝认真又专注地看着他，“你已经做了很多事了，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很幸福。”
叶熙很少有这么难以自控的时候，他已经快记不清上一次这么伤心大哭是什么时候了。他心如刀割，浑身像被利刃一片片地凌迟，痛到无法自拔，难以忍受，痛到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他那天晚上听到他们争吵的时候心就开始痛了，这几天看着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更痛，他从来没这么痛过。
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她是怎么长大的，他以前设想过的困难不及她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在她走出来的这一年给她锦上添花。
可是她曾经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中挣扎。
她是怎么长大的？小学的时候没有人给她做饭，她吃什么？初中的学校这么混乱，她是不是每天担惊受怕？连高中三年都过得那么辛苦，辛苦得每天下课趴下就能睡着。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埋头在她颈肩，滚烫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尤新枝抱着他，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对不起，”叶熙又一次跟她道歉，“以前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处境，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以前你也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叶熙，和你有关的事都让我很幸福。”
“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叶熙抬头看着她泪流不止，“你还那么小，怎么没有人照顾好你？怎么这么辛苦。”
“没关系的，”尤新枝心疼极了，“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叶熙却过不去，他一想到她从前的经历就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不该跟她赌气这么多年，他不该让她高三也这么难过，不该大学几年只是看着她，却不靠近她，他应该早一点走近她，照顾她，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
“别哭了，”尤新枝一点点擦掉他的眼泪，声音轻柔地哄他，“跟你在一起后我很幸福，如果没有这些经历也没有现在的我，我很知足。”
叶熙贴着她的额头轻柔地吻她，他们嘴里的味道都是苦的，眼泪晕开的苦涩，苦极了。
太苦了。
叶熙的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太苦了。
怎么会这么苦。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见识是如此浅薄，他从前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能帮他构建出尤新枝的真实经历，他甚至连想象都如此贫瘠。
“别哭了，”尤新枝仍然温柔地安慰他，“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别再哭了，头会更疼的。”
“尤新枝……”
“嗯，”尤新枝轻柔吻他，“我在，我现在很好，别哭了。”
“我心疼你……”叶熙哑着的嗓音痛彻心扉，“我心疼你……”
“我也心疼你，叶熙，别哭了。”尤新枝泪水再次汹涌，“我不想让你这么伤心，不想你因为我受委屈，我也很心疼。”
叶熙埋头在她颈侧，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完，怎么都止不住，他真的好难过……
她人生的前二十几年要多小心翼翼才能一步步走到这里？还那么小就要自己照顾自己，初中学校这么混乱，还要小心不要被小混混哄骗，高中开学一个人拖着大行李箱走在车流边，三年都是一个人拖着行李回家。大学大概率也是一个人拖着行李去的。
“对不起……”叶熙又一次跟她道歉，“我以前不该喊你胆小鬼，对不起……”
她人生的土壤如此贫瘠，她却依然生长得这么好，踏实努力，温柔体贴，那么会照顾人又那么可爱。
“叶熙……”尤新枝再次捧起他的脸，“我时常觉得你是上天给我的通关奖励，我越过那些困窘，才能接住你。你真的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不要哭了，等回去该生病了，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还一直在吹冷风。”
尤新枝抱着他，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帮他平复情绪，小声耐心又温柔地哄他。叶熙抬头，捧着她的脸，轻柔地索吻。
他们吻得很浅很安静，不掺杂任何欲念，只是互相安抚，互相慰藉。
他们吻得很轻，吻了很长时间，等待情绪慢慢回落，困意终于回升，再抱着对方慢慢睡着。
尤新枝房间的窗帘不太遮光，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们是被陈秀香叫醒的，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天黑了，尤新枝头疼欲裂，脑袋像被一记重锤狠狠敲过，疼得快要炸开，她下意识抬手帮叶熙按了按太阳穴。
他应该头也很疼，这几天挨冻又没怎么睡觉，忙忙乱乱地过了几天，睡前还哭得那么伤心，醒来肯定头很疼。
叶熙缓缓转醒，感受到她的动作，把她抱紧了一些，问她：“头疼吗？”
“嗯，你呢？”
“我还好。”
叶熙也抬手帮她按太阳穴，力度控制得正好，很舒服。
尤新枝说：“要起床吃晚饭了。”
“好。”
“我们家做饭不太好吃。”
“不会，”叶熙轻声说，“我没有这么金贵，更何况你还吃了这么多年。”
过了一会，尤新枝头疼缓解了一些，他们又抱着温存了片刻，才起了床。
他们简单洗漱过便下了楼，陈秀香正好把菜都端了出来，跟他们说：“准备吃饭了。”
尤新叶也睡了一觉，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整个人懵懵的，没什么表情。尤建军帮忙拿碗筷，什么都没说。
晚饭比他们一家平时吃的菜色多了很多，陈秀香依然歉意地跟叶熙说：“没什么菜，你不要介意啊。”
“很丰盛，辛苦了阿姨。”
“哎呀没事。”
吃饭的时候，陈秀香犹豫了一会对尤新枝说：“你们明天就回怀安吧？家里也没什么能招待小叶的，等下次来再住久一点。”
叶熙接话：“我没关系，不用专门照顾我。”
尤新枝没说话。
尤建军在一旁说：“好好休息两天再走吧。”
陈秀香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陈秀香忽然叹了口气，很轻地说：“老人家走了，感觉家里空了不少。”
他们几个眼圈又红了，低头默默地吃饭。
仪式结束的第二天，他们把尤新枝爷爷的房间收拾了出来，床，桌柜，衣服，还有一些小物件，在门前起了火，一点点慢慢地烧完了。
他们把房间清空之后，扫了一遍，擦了一遍，摆上了尤新枝爷爷的遗像，然后关上了门。
这个房间就闲置了。
仪式结束的第三天，陈秀香和尤建军两个人犹豫着想回去工厂继续打工了，又不好开口催促尤新枝和叶熙回去，几次欲言又止。
尤新枝自然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主动开口：“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尤新枝请的丧假也快结束了，她上级这两天已经明里暗里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陈秀香松了口气，轻声说：“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他们还是每天要到工厂打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几乎无休，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现在没有养老的压力，尤新叶也快出来工作了，他们的负担轻了不少。
但尤新枝发现她妈和她爸比上次见面好像又衰老了一点，面容沧桑疲累，白头发也多了很多。
尤新叶也买了明天回学校的大巴车票，像之前国庆一样，让叶熙顺路送他到大巴站点。
回怀安那天，陈秀香给他们做了丰盛的一顿送行饭，又专门给叶熙包了红包。
叶熙接了，他这几天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顺手给他们转了六万块钱。这是他斟酌了几天的金额，但他显然还是斟酌少了，陈秀香没有收，退回了。
陈秀香朝他温柔地笑了一下：“小叶，心意我们领了，但怎么说你跟新枝都还没有结婚，我们不能收你的钱。而且这也太多了，清源本地的彩礼都很少这么高的，以后再说吧？”
“就是一点心意，第一次上门，什么都没准备。”
“哎……”陈秀香说，“你第一次上门，我们匆匆忙忙的，委屈了你这么多天，你不怪我们就很好了，等下次来，再好好招待你啊。”
“不用，钱不多。”叶熙犹豫了一会，开口道，“我前两天说装修的事，我是认真的。”
如果不是葬礼刚结束不好立马动工，叶熙甚至想现在就把钱转给他们，让他们抓紧在春节前装修完工，他真的不想尤新枝下次回来还睡在这样的地方。
他这几天越想越难受，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不用，”陈秀香笑着说，“明年我们没什么负担了，自己就能赚到装修的钱，你跟新枝好好过日子就好了。”
尤新枝这两天一直在补觉，缓过来一些，见他们拉扯半天，无奈地说：“明年再说吧，等明年我也有钱。”
叶熙最后给两个长辈各转了一万，给尤新叶转了五千，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把钱收了。
陈秀香和尤建军这两天也缓过来了，难得开心了一些，相处几天他们自然看出来叶熙条件很好，人也大方，跟尤新枝感情也很好，他们为自己女儿谈了这么好的男朋友开心。
他们又叮嘱了几句，便送他们上了车。
回怀安的路太远了，尤新枝仍然不在状态，回程还是让叶熙开。
叶熙的车和整个小山村格格不入，小山村里的人自然不懂车标，但是也能一眼看得出来豪车，这几天附近的邻居都有意无意地过来看几眼。
叶熙这个未来女婿第一次上门，全村人都知道了。
尤新枝一家却不太知情，像往常一样道了别。
叶熙缓缓把车驶出小山村。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