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一阵手忙脚乱,无数的混乱。
尤新枝毕竟是小辈,没有需要她插手的地方,她只需要跟在后面。
长辈们给她爷爷擦完身子,换上寿衣,把他背到了村里的祠堂,祠堂已经提前搭好了帐篷,里面也铺了被子毯子,挂了蚊帐,他们就把他爷爷像放在家里床上一样放到了被褥上,又用符纸盖住了他的眼睛。
几个长辈一边大声询问仪式流程,一边动作忙乱地布置着场景。
村里的主管喜丧的话事人也到场了,看着她爷爷叹了口气,跟他们又交代了注意事项,把祠堂的各个房间门都给他们打开,又走了。
所有的场景都很混乱,各个长辈的神情终于变得急躁而严肃,他们手忙脚乱地指挥着、搬运着东西。
只有尤新枝和尤新叶在哭。
他们从她爷爷真正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在哭了。姐弟俩哭起来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又无声无息的,大人们都没有管他们。
等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天也快要黑了,他们今晚要在祠堂守夜。
尤新枝仍然在哭,但她对叶熙说:“趁天黑前,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等仪式结束了我再回去。”
叶熙柔声问她:“让我陪着你好吗?”
“要守夜两天,太辛苦了,而且还没办法洗澡洗漱。”
“我没关系。”
尤新枝也没有勉强他。
她一直在哭。
她确实是跟着奶奶和爷爷长大的,奶奶在她初中就走了,爷爷一直陪她走到今天。
虽然他们关系并不算亲密,但住在一起这么多年,又有血缘的牵绊,情感依然很深厚。
尤新枝小时候跟着他一起种水稻,割稻谷,种花生,拔花生。她爷爷其实照顾小孩一点都不细心,尤新枝割水稻总是割伤手脚,他也从不知情,知道了也不是很在意,就任由她流血,流一会就止了。
上了初中,尤新枝每次回家,家里也总是乱糟糟,脏兮兮的,她爷爷甚至不会主动给他们做饭,有时蒸一碗菜吃一天。等上了高中,她爷爷生病了,变成了一个迟钝的沉默的老人,他们更是没有任何交谈。
但是他们确实陪伴彼此太久了。就算没有温情的时刻,也是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就算从来不聊天,不交流,对彼此的过往和生活都一无所知,他们也是最亲近的家人。
是习惯了回家就会见到的人。
习惯才是最可怕的,习惯是时间的杰作,习惯是所有情感立足的支点。
她习惯了回到家看到她爷爷,习惯了他整天开着的电视声响,习惯了他半夜睡不着,总拖着脚步在客厅外面走动,习惯了去洗手间的时候顺路看一眼他的房间。
而这些在这一天就要彻底清空。
那些亲戚不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尽管尤新枝爷爷是他们的父亲,但他们确实分开住很久了,二三十年的间隔,足以把所有的感情都消磨殆尽。所以他们只是忙乱,严肃地准备仪式,却没有太伤心。
陈秀香一直埋怨老人家拖累多年,却也难免感到难过,尤建军一直都沉默着。
他们也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只是他们的情绪没有尤新枝姐弟俩这么外露,比平时更低落,但没有流泪。
到了晚上,亲戚一起守夜,随意铺了层被单坐在地上,商量后面的葬礼仪式,请乐队还有办酒席这些都要钱,他们尴尬地看了看尤新枝。
陈秀香又是难过又是生气,哽咽着反驳他们:“没有我们家全部出钱的道理,刚刚话事人说了,两万块钱,我们四家人平摊。”
村里有专门管红白喜事的话事人,只要交了钱,他们这些亲戚家属就可以全权交由对方处理,放任自己沉浸在伤心中。
尤新枝爷爷还躺在他们旁边,尤新枝不想他尸骨未寒,他们还要在他面前争吵,疲累地说:“我出,你们去安排吧。”
陈秀香瞪了她一眼,气急了,也不管叶熙是不是在场,跟他们吵了起来:“你们几家人这些年日子过得这么舒服,房子也装修好了,孩子又早早出来工作。就从来都没想着分担一点。”
陈秀香越讲越气,她这些年积攒了无数的怨气,等老人家走了也没办法说了,干脆就趁现在全部摊开来发泄一通:“以前两个老的都跟我们家,你们一年到头一分钱都没给过,两个老的生病住院,也没人出过力,我跟建军两个人又要打工赚钱,又要去医院照顾。新枝新叶当时还上小学,在家都没人给他们做饭!”
“你们都是一群没良心的,自己阿妈阿爸都不管!”
有人打圆场:“好了好了,这种时候就别吵了。”
他敷衍的语气更是火上浇油,陈秀香破口大骂:“你们这几年房子倒是修得漂漂亮亮,我们以前家里一下雨就漏水,好不容易新枝工作了,给我们出了钱重新建了房子,你们就盯着她能赚钱,我跟你们说,等老人家走了,我们也不用走动了,我以后不可能会让新枝给你们半分钱!”
尤新枝大伯和姑姑都彻底生气了,她姑姑说:“新枝工作这么久,我们哪里要过她的钱,阿嫂,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不走动就不走动,等新枝出嫁看谁给她送嫁!”
尤新枝头疼地拉住陈秀香:“妈,别吵了。”
陈秀香直接气哭了:“今年家里建了房子,你爷爷生病,你爸又住院,你弟又还在读书,我跟你爸两个多月没工作,都是你一个人在出钱。好不容易现在我们两个打工了,还想着攒一点钱等明年装修,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一年也存不到两万块钱!”
其他亲戚站了起来,纷纷走到外面,抽烟的抽烟,叹气的叹气。
他们的争吵全部都是方言,但叶熙全都听懂了,他沉默地坐在尤新枝旁边,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他轻声跟陈秀香说:“明年装修的钱我来出。”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尤新枝流着泪按住他:“你不要乱说话。”
“别争了,”叶熙偏头看着她,“你要是不介意,这笔钱我也出了。”
“叶熙……”
叶熙抬手帮她擦眼泪:“以后再说好吗,现在别争了。”
陈秀香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其他亲戚非常惊讶,一直偷偷打量叶熙。
最后葬礼的钱是尤新枝出的。
叶熙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跟她争论,安静地陪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这场争吵过后,祠堂内彻底安静了。
等交了钱,话事人贴心地给他们送来了晚饭,着手准备葬礼的其他东西,完全不用他们再插手。
他们只需要安静地坐在旁边,陪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一月份的清源很冷,在地板上坐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了,他们又抱来了家里的棉被,几床棉被铺盖着勉强好一些。
到了后半夜,这些亲戚都靠着墙或躺在地上睡着了,睡得很熟,还打起了呼噜。
尤新枝心疼叶熙,挨着他靠着墙坐着,抬手轻柔地摸着他的脸,说:“明天你就回家,或者回怀安好不好?”
叶熙低声说:“别担心我,我想陪你,好吗?”
尤新枝又哭了:“我不想你在这里。”
叶熙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不在这里我更担心你。”
叶熙把她抱在怀里:“睡一会吧,别担心我了。”
尤新枝不想叶熙吃这些苦。
地板很冷,墙也很冷,叶熙有点小小的洁癖,他们不仅没办法饭后漱口,还没办法洗漱、洗澡,更没地方睡觉。
亲戚抱过来的都是不打算再要的旧被子,有点脏还有点味道,尤新枝觉得特别委屈他。她不想他陪她吃这些苦。
叶熙却始终不肯答应,安静地抱着她,和她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他们就这样守了两天两夜,上厕所只能在祠堂旁边的小院地板上将就,旁边虽有水龙头,却没修蹲坑。
也没有办法刷牙洗脸漱口,更没办法洗澡洗头发换衣服,连睡觉都只能靠坐在墙上。
吃饭是话事人安排的,一日三餐按点送来。菜色味道很一般,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尤新枝的眼泪好像怎么都流不完,既是伤心,又控制不住心疼叶熙。
她从来没见过叶熙这么憔悴落魄的样子,她好像总是让他受委屈,他本来不用吃这些苦的。
守夜后的第三天,仪式正式开始了,一大早乐队就开始入场,唢呐吹响的时候,尤新枝又哭了。
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唢呐明明不好听,地位却永远无法撼动。
太悲凉了。
悲凉,凄怆,又带着一点茫然。
好一个茫然。
好像陪着亡者一起踏上黄泉路,只看到雾蒙蒙一片的茫然。
乐队进场,司仪师傅进场,他们开始给亡者入殓。
唢呐铜锣仍然铿锵作响,时不时间杂着惊人的鞭炮声,祠堂内的亲属开始三跪九叩,等棺木的最后一颗长钉落下,便开始绕着棺木哭泣。
只有尤新枝一家真正在哭。
但是按照礼节,只有尤新枝大伯一家去完成最后的送行。
后半生都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送他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尤新枝一家和其他亲属只能在中途的路口开始返程。
并且不能回头。
唢呐依然跟了一路,呜呜呼呼地吹着,把所有难以言说的复杂的情绪都化在冷风里。
悲凉却依然茫然。
回程后,众人围坐在酒席前,吃一顿,喝一顿,聊一顿,再大笑一声。
一个人的生平就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