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新枝再次踏进公司大楼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现在似乎就踏在自己曾经预想的未来之中，可能比她曾经预想得还要好一点。
她进电梯的时候，利瑾正好也来了，他看到她笑了，跟她打了个招呼，站在她旁边。
电梯里站满了人，他们不方便聊天，等出了电梯，利瑾笑着跟她说：“感觉这个假期放了很久。”
尤新枝也笑了：“我也感觉。”
尤新枝坐下的时候，肖敏也气喘吁吁地到了。过了一会，陈轩进办公室的时候笑容灿烂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他们三个人都惊到了，也没忍住笑了。
只可惜上午太忙，刚坐下就是开会，节后的第一个会一般都是大会，他们也没办法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轩心情大好，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絮叨的年轻人，浑身萦绕了一个多月的忧郁气质彻底消失了。
几个人终于有了空闲，肖敏开口问他：“发生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陈轩傻乎乎地笑了一下：“我跟我女朋友和好了。”
“啊？”三个人面面相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放假前陈轩说的话。
“我们国庆聊了很久很久，最后达成了共识。”陈轩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和整个饭堂的节后蔫巴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肖敏接话：“说来听听？”
“我们聊了很久关于分开的这段时间，发现其实两个人都很痛苦，这份痛苦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越来越沉重。”陈轩一边回想着，一边认真说，“我们就想，何必呢？人生苦短，我们应该更珍惜当下不是吗？”
三个人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尤新枝忽然有点感慨。
他们确实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为什么要因为害怕未来就抛弃现在？
陈轩自顾自说着：“于是我们就一起分析我们之间的矛盾到底是什么。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因为异地而已。”
三位忠实听众再次点头。
“但是现在通讯发达，交通发达，我们可以天天视频通话，她和家人住在一起，大部分时候都有人陪伴，如果她在一些时候很需要我，我可以立马请假飞回去。”
肖敏再次问他：“那你们之前说的婚育计划打算怎么解决？”
陈轩笑了，笑容轻松又幸福：“其实我们当时决定分手就是怕耽误对方，但是到底什么是耽误呢？如果以后跟一个各方面都合适但感情一般的人结婚就会比现在更好吗？其实无论怎么选都会后悔吧，为什么不干脆选一个当下不会后悔的？我们无法保证未来，我们唯一可以决定的只有当下。”
肖敏：“有道理。”
尤新枝再次微微怔住了。
她总是自以为是地希望叶熙身边有更好的人，但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她以为的更好，对叶熙来说，真的是如此吗？
如果不能确定未来会如何，为什么现在不跟着心走？
陈轩：“既然分开那么痛苦，我们干脆顺其自然，继续在一起好了。我们保证就算以后没有走到最后也不会埋怨对方，因为在一起的这几年就算没有结果但幸福过就够了。”
尤新枝问他：“那你们有讨论未来的打算吗？”
“有啊，”陈轩仍然在笑，连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我想着攒几年的钱，等这份工作差不多干不动了，就回老家考个编制，到时候生活也会轻松一点。”
尤新枝点头：“挺好的。”
尤新枝想，她也应该找个时间和叶熙好好聊聊未来的事。
过去的就过去了。
认真把握现在，再一起规划未来。
尤新枝像是被陈轩感染，也真心实意地笑了。
陈轩笑容荡漾，整个人浑身上下冒着幸福的泡泡，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开心得难以掩饰：“我现在连这份工作都可以忍受了，就像是从一场无期徒刑变成了有期徒刑。”
在场三人都笑了，肖敏说：“挺好的。为未来牺牲现在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陈轩笑着感慨：“是啊，但是普通人没有办法，只能在痛苦中摸出一点答案来。”
尤新枝调侃他：“失恋一个月成哲学家了。”
陈轩再次大笑：“谁经历一次都会悟出一点道理来的。”
他们的午饭吃得相当愉快，肖敏还笑着给他们介绍她国庆通关的游戏，尤新枝记下了，打算找个时间问问叶熙要不要一起玩。
她甚至在想，怎么能给叶熙补一个正式的表白？
周末的时候约他出去吃饭，订个环境好的餐厅，再买束花，盛装打扮一下？但问题是，她和叶熙住在一起，可能从她准备化妆出门的时候，叶熙就能猜到了。
他到时肯定会反客为主，反过来抢先跟她表白。
她还想给他一点惊喜。
似乎有点难。
尤新枝又有点苦恼了。
下午的下午茶时间，尤新枝又开始想着这件事。
按照惯例，节后第一天为了缓冲工作节奏，有固定一小时的下午茶休息时间，尤新枝和利瑾挑了一些吃食，拿了杯奶茶坐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忙中偷闲一会。陈轩和肖敏过来拿了奶茶又急匆匆开会去了。
尤新枝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坐在对面的利瑾笑着问她：“假期过得怎么样？”
尤新枝笑着回答他：“还不错，你呢？”
她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利瑾动作一顿，轻声问她：“心情不好吗？”
“没有，有点累而已。”
利瑾想到她今天的工作状态，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心疼：“这份工作真的挺辛苦的。”
“还好啦，”尤新枝不想让话题变得那么沉重，问他，“你假期过得怎么样？”
“就……还好。”
“怎么了？不太开心吗？”
利瑾笑了一下，坦诚地说：“其实我不太喜欢回清源。”
“嗯？为什么？”
“我爸妈回清源就是为了见朋友，每天都要和一群长辈一起吃饭。”
尤新枝倒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烦恼，她爸妈没有朋友，亲戚也很少来往，吃饭也只是在家吃而已，但她大概能体会这种感受，柔声问他：“是因为不自在吗？”
“有一点，其实那些长辈都是我爸妈年轻就相识的朋友，他们也都很关照小辈。”
尤新枝点头：“嗯。”
利瑾表情淡淡的，也偏头看向窗外：“但可能是因为我太敏感了，我总感觉他们的友情很‘别扭’，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
“怎么说？”
“我其实能感受到他们都很需要对方，他们经常聚会，平时做生意也会互相帮忙，但是却依然忍不住攀比，暗中比较，你懂那种感觉吗？这份感情真假混杂，像掺杂了沙粒的米饭。”
“大概……能懂。”
人情本来就是很复杂的。
“我爸妈经常提到一对夫妇朋友，他们提起对方的时候语气总是有点傲慢，他们说对方眼界窄，当年要是跟他们一起来怀安，现在的身家至少翻十倍。但是每次回清源，我又能感受到他们在对方面前会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自卑感。”
这……也太复杂了。
尤新枝再一次惊叹利瑾的敏感，她其实不太明白一个富裕的家庭怎么会培养出这么敏感又细腻的孩子。
她轻声接话：“为什么呢？”
“嗯……”利瑾说话时是带着笑意的，虽然更像是掩饰性礼貌的笑，“我也想过，后面我才知道因为那对夫妇从小家庭条件就很好，我爸妈来了怀安算是半白手起家，那对夫妇当初是因为眷恋家乡才没有来怀安，他们是主动放弃这个机会的。”
“你们两家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利瑾摇了摇头：“我爸妈是非常焦虑的性格，他们总觉得这一切还不够。”
尤新枝叹了口气，大概明白了：“所以他们不允许自己停下，也不允许你停下是吗？”
“差不多，”利瑾低头笑了一下，“我为什么一直记得那一家人，不只是因为我爸妈经常提起他们。”
尤新枝试探问道：“因为他们的生活有你羡慕的地方？”
“嗯，”利瑾无意识地搅着奶茶，“他们家也是只有一个男孩，大人聚在一起都喜欢拿小孩比较，我好像总是在他的光环之下。”
尤新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利瑾抬头对她笑了一下：“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其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因为他们家的小孩也不喜欢被比较，经常像开玩笑一样反驳他们，我能感受到他的好意。”
“嗯，上一辈人的局限不应该成为对你们的伤害。”
“我挺羡慕他的，我记得他当年刚升高三的时候，似乎是因为失恋，成绩直线往下掉，那些长辈吃饭的时候都替他爸妈焦虑，问要不要把他转来怀安读书，怀安的教育资源更好，管理也更严格。他爸妈只是笑着说，因为失恋成绩下降很正常啊，心情不好怎么能学得进去？我第一次听到长辈说这样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尤新枝明白他的意思，安慰他：“但是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好与坏的地方，你从小在怀安长大，接触到的资源总会比他更丰富。”
利瑾轻笑了一下：“他现在也很厉害，在怀安定居了。他和他爸妈一样，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你也会慢慢找到自己喜欢的生活。”
“嗯，”利瑾抬头看她，“我其实心情很平静，你不用担心，我就想随便跟你聊聊。”
“好，”尤新枝配合他笑了一下，“你也很厉害。”
利瑾耳根有些红了：“谢谢……”
利瑾的话，让尤新枝分神再次想到了叶熙，她想，叶熙的父母一定也是这么开明，才能培养出这么好的叶熙。
尤新枝心底叹了口气，叶熙真的太好了。
她到底要怎么样表白才合适？
万一他要她解释以前为什么拒绝他，她要怎么说才好？
好像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但是她不能再拖下去了，她这个周末一定要跟他确认身份。
但是她又有点恐慌，万一叶熙忽然反悔了怎么办？
唉……
尤新枝一整个星期都在想着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