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新枝的体贴就如同她的性格一样,不声不响,温柔细腻。每次大课间和体育课叶熙会和朋友去体育场打球,他们总是踩着上课的时间点才赶回来,擦个汗的时间老师就开始上课了,而他桌面上总会有温度正好的温水,像是预料到了他喝水的时间点,不烫也不冷。
有时候考完试,叶熙没考好懒得复盘,随手把试卷压在书本下,尤新枝总会耐心地帮他做好错题汇总并在旁边批注丢分的原因,如果他不开心,还会写几句哄人的话。
学校早餐有一份甜粥,味道很好,但每天的份量很少,只有早起的同学才能买到。有一次叶熙和朋友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第二天早上他桌面上就多了一份甜粥。
叶熙因为对外表现得太过随和开朗,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有时候一些人借着开玩笑的名义做了不太好的事,但又不是什么涉及原则的大事,他不好直接翻脸,就会很烦。只是他很少会把真正的情绪表现出来,他心情好与不好都是笑着的,连不爽都是似笑非笑地讽刺几句。而尤新枝总是能察觉到他那些微妙的不开心,然后像小学生一样写纸条再画个笑脸安慰他。
她总是这样,很安静,从不声张,连叶熙的同桌都没有发现她做的这些事。
叶熙凭借这份体贴把大少爷的本性释放得淋漓尽致,尤新枝一时半会没理他,他就会冷哼一声,然后抱着手扭过头等尤新枝来哄他,补偿方案就是帮他把牛奶喝掉。尤新枝连着一周每天都喝掉两瓶牛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后面成了习惯,叶熙每次喝牛奶都要她陪着一起喝,还要拉着她碰杯,莫名其妙得让人觉得好笑。
吃水果也是,一定要拉着尤新枝陪他一起吃,他的理由是:“我喜欢吃很多种类,但是份量太大我吃不完,我不管,你帮我吃掉一些。”
尤新枝也因此吃到了很多从前不认识的水果,她第一次吃蓝莓、草莓、菠萝蜜、人参果、释迦果、山竹……都是因为叶熙。
经常在饭堂吃着饭,尤新枝的餐盘会突然空降一只鸡腿,是叶熙刚打完饭路过她座位随手给她夹的,他还要得意地补一句“最近学习状态不错,这是奖品”。尤新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端着餐盘跟朋友有说有笑地走了。黄沁就坐在尤新枝对面看着他们笑。
这些东西和礼物的性质不太相同,尤新枝辩不过叶熙,就会好笑地全盘接收。这些小事和钱有关,但又不完全和钱有关,它不会让尤新枝感到压力,而是一种丝丝入微的幸福。
可能是因为这份幸福,尤新枝感觉高二的第一学期过得飞快,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尤新枝在期末考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她自从进了三百名后,就一直在两百三十名左右徘徊,她这一次直接考到了一百五十名,快要追上黄沁了。
那个寒假,尤新枝第一次在家里想起叶熙。过年鞭炮和烟花响起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开学那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偶然遇到,他们两个站在湖边树下,面对面看着对方,莫名其妙笑了很久。
寒假很短,尤新枝却感觉好久没见了。
开学后的三月,学校以让学生调整状态的名义,办了一场校运会。尤新枝不喜欢运动,什么项目都没报,只愿意当班级后勤。黄沁报了一个五十米和跳远,叶熙甚至没有主动提起就被体育委员登记了一千五和跳高。
尤新枝看到一千五的数字眼睛都睁圆了,问他:“你真的要跑吗?”
“嗯哼,”叶熙有点不爽,“李哲远那小子,每次拉不到人的项目就把我填上去。”
李哲远在旁边听到都笑了:“谁让你那么全能呢。”
“滚蛋。”
李哲远拿着报名表如他所愿麻溜地滚了,完全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叶熙趴在叠高的书本上,伸手用笔绕着尤新枝的发尾在玩,一边给尤新枝下命令:“到时我跑完步你要在终点接我给我送水,跳高也要在旁边给我加油,跳完了记得给我鼓掌,明白吗?”
“哦,”尤新枝真成大少爷的陪读丫鬟了,但是她毫不介意,笑着调侃他,“你求求我,我就去。”
叶熙一秒都没有犹豫:“求你了。”
“好吧,我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叶熙的跳高项目和黄沁的跳远项目正好撞上了,尤新枝只好跟叶熙解释了一遍,跑过去看黄沁,给她拿水和毛巾。
等黄沁跳完了,叶熙也跳完了,黄沁回班上的帐篷坐着休息,朝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去看叶熙吧,到时你哄不好了。”
其他坐在帐篷里偷懒的同学一同笑了起来,尤新枝脸红了,低头对黄沁悄声说:“你乱说什么啊。”
黄沁打趣地看着她:“你走不走?不走就坐下来陪我聊天。”
尤新枝纠结了一会,跟她说:“我马上就回来跟你聊天。”
说完,飞快地拿起一瓶新的矿泉水,抽了几张纸巾,朝跳高的场地跑了过去。
叶熙面无表情地接过矿泉水和纸巾,擦掉额头和脖颈的汗,仰头喝了一口,一声不吭。
尤新枝小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哦。”
“我错了,下午的一千五我肯定在终点等你,给你拿水。”
“哦。”
“别生气了。”
“哦。”
尤新枝凑近他,再次放软声音:“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叶熙低头看着她,没答。
主席台上正好播报女子跳远和男子跳高的成绩,黄沁和叶熙都拿了第一名,尤新枝眼睛瞬间亮了,雀跃地说:“你们怎么都这么厉害!”
叶熙才终于笑了,仰头喝水故作谦虚地说:“一般般吧。”
尤新枝开心地说:“真的好厉害!”
她甚至兴奋到跳起来转了一个圈,兴致冲冲地说:“我要去告诉黄沁。”
还没等叶熙开口,她就跑了。
“喂——”叶熙服了,“她也能听到的好不好。”
“我等下就回来。”尤新枝头也没回朝他喊了一句。
叶熙站在原地,没忍住低头笑了。
叶熙的朋友们站在几米外的位置打打闹闹,见尤新枝走了,才走了过来围住叶熙,有人朝他白了一眼:“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天天这么黏糊?真让人受不了。”
“你们懂个屁。”
“是是是,我们不懂。”
一群人勾肩搭背,拉着叶熙去看其他朋友的项目。
男子一千五的项目在下午,尤新枝认错态度非常良好,在叶熙热身的时候就到了,在一旁给他加油打气。上场前,叶熙脱下校服外套随手递给尤新枝,尤新枝接过挂在小臂上抱在胸前,问他:“不冷吗?”
三月中的清源还是有点寒意,一般等三月底才会回暖一些。
叶熙无所谓地说:“跑起来就不冷了。”
“加油!”
叶熙笑了一下:“知道了。”
叶熙上场后,黄沁也过来了,就站在尤新枝旁边。操场两边围满了人,一群男的大笑着调侃叶熙:“叶熙,你行不行啊?别给兄弟们丢脸啊!”
叶熙朝他们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没理。
“男人不能说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熙给他们比了一个手势,让他们闭嘴。
发令员举起手,吹了声口哨提醒,
“预备备——”
“砰——”
一千五是将近四圈的距离,尤新枝虽然知道叶熙运动很好,还是不免有些紧张,眼神紧紧跟着他的身影。叶熙跑步姿势非常标准,上身微微前倾,迈步的双腿修长又优美,肌肉线条流畅清晰,渗出的汗珠像点缀的高光。
有男生捏着嗓子在旁边搞怪:“噢——叶熙学长好帅!”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叶熙像没听见一样,专注于自己的呼吸节奏,到了最后一圈便开始加速,跑过尤新枝旁边的时候,尤新枝小声说了一句“加油”。叶熙勾唇无声笑了,再一次加快了速度,等最后两百米便开始冲刺,爆发力让观众都惊呼了,大家开始齐声喊:“叶熙加油!”
“啊啊啊啊!”
“叶熙加油!”
叶熙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了终点线,缓冲了几十米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上身的校服完全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隐隐透出后背紧实的肌肉线条。白皙的皮肤充血泛红,像漂亮的绯色瓷器。
那群男的迅速跑过去围在他旁边,大笑着夸他,
“牛逼!”
“不愧是我叶哥!”
叶熙喘匀了气,重新站直,随意地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尤新枝。
尤新枝紧张了,没有主动上前。
叶熙直接朝她走了过去,伸手:“水。”
尤新枝把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给他,叶熙接过仰头喝了起来,喝完了又递回给尤新枝。对身后的朋友说:“你们怎么不去看李哲远的铅球,开始了。”
有人嗤笑了一声,
“你没救了,叶熙。”
“走吧走吧,没劲。”
一群人你打我一下,我捶你一拳,推推搡搡地走了。
尤新枝问他:“他们专门来等你的,不跟他们多待一会吗?”
叶熙无语:“每天都跟他们待在一起,还不够?”
“哦。”
他们一走,叶熙立马放软了声音,抱怨道:“好累……”
尤新枝虽然不喜欢运动,但基本的运动常识还是有的。
“慢慢走或站着缓一会,等会再坐。”
叶熙挨近她,低头问道:“你能不能借我靠一会?”
“你要怎么……”
尤新枝的话还没问完,叶熙直接抬手搭在她的肩上,像他们男生平时勾肩搭背的动作一样,手肘勾住她后面的脖颈,小臂落在前面,整个人的重量侧着落在尤新枝身上。
尤新枝僵住了。
她和叶熙很少肢体接触,平时顶多就是扯一下对方的校服袖口。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大家都在看比赛,没人看我们。”
除了男子一千五,下午还有很多比赛项目,大家都围在比赛场地旁给朋友加油呐喊,不想看比赛的人就回树荫下的班级营地躲懒,自由活动的人确实不多。
一中老师抓学习成绩抓得很严,其他管理却有些松散,像校运会这种大型活动都是直接交给学生会来组织,老师完全不参与,因此大太阳的运动场一个老师也没有。
尤新枝略略松了口气,假装嫌弃道:“你好重。”
“哪里重了,我好累……让我撑一会。”叶熙的喘气声比刚刚轻了一些,身上依然在大颗大颗地冒汗。
“你身上的汗滴到我身上了。”
叶熙明显噎住了,稍稍站直了一点身体,擦掉额头上的汗,嘀咕说:“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尤新枝疑惑:“哪里不文明?”
“算了,”叶熙像是想到什么,摇着头笑了一下,“你这个身高好适合当人形扶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搭手的高度刚刚好,我靠得很舒服。”
“你是不是变相说我矮?”
“你怎么随便误解别人的话,”叶熙语气略带不满,“再让我靠会。”
叶熙又把重量落到她身上,身上的热度像火炉一样源源不断,烘得尤新枝都有点出汗了。
“你身上好热,”
“刚跑完步肯定热啊。”
“要不要回班里的帐篷?”
“再站会,晒晒太阳。”
“我晒了一下午了。”
“哦,你是不是不想让我靠?”
尤新枝无奈:“你不是在靠着吗?”
“我还是好累……”
“知道了。”
他们就站在运动场的一角,灿烂的阳光下,随意地聊着,叶熙的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聊到开心的地方,他就搭着尤新枝弯腰大笑。
尤新枝记忆中的,意气风发又年轻的叶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