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在天台的对话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尤新枝和叶熙直到学期结束在班上都没有其他交集,没有单独聊过天。
像两条平行线偶然相交之后又恢复到各自平行的轨道。
高一下学期因为文理分科,分了新的班级。开学那天尤新枝本来还非常忐忑,她用了一整个学期才勉强适应高中生活,又立马换了一个新班级,这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开学的第一个晚自习,尤新枝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教室内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她抱着书在门外深呼吸了一口气做心理建设。
忽然,她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看到了叶熙。
他单肩背着书包,校服领口的扣子只扣了一颗,单手插兜,姿态懒散,垂眼笑着看她:“怎么了,门很重?”
“你……”
“是不是很巧?我也在这个班。”
“嗯,很巧。”
叶熙伸手帮她推开了门,
“走吧,新学期开始了,加油。”
彻底让尤新枝安心的是,黄沁也在这个班。
黄沁其实学习能力很强,高一上大半学期她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却能稳定在一百五十名左右。尤新枝曾好奇地问过她:“我觉得你只要认真学,进前一百肯定没问题,为什么不呢?”
进了前一百就能进重点班,尤新枝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焦虑这个。
黄沁笑了一下,说得很直接:“我觉得我初三整整一年学伤了,不知道你懂不懂那种感受,我很清楚如果我高一这一年还像先前那样把自己逼狠了的话,我肯定坚持不到高考,我可能高二就会休学滚回家了。”
尤新枝确实不懂,她有点迷惑地问:“怎么会这样?”
黄沁颇有哲学气息地比喻道:“好比一场跑步比赛,如果持续冲刺很快就会力竭,我现在就是在保持状态修整身体,为下一次的冲刺做准备。”
尤新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黄沁抬手总结道:“人生就是一场长跑,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的身体状态,不要害怕一时的落后而不敢放缓脚步,只要终点够明确,就只管按照自己的步调往前跑,快也好,慢也好,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就好。”
尤新枝从来都是闷头往前的人,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理论,她颇为崇拜地看着黄沁:“我觉得你好有想法。”
“哈哈哈哈哈哈,”黄沁笑着说,“万一我只是在找借口偷懒呢?”
尤新枝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很厉害。”
黄沁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捧住尤新枝的脸,朝她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你怎么这么萌,我要可爱晕了。”
当时她们的前桌是个小胖子,他像柯南一样扶了扶眼镜,朝她们摇了摇头。
尤新枝和黄沁的关系也比上学期更加亲近,她考不好的时候总有黄沁的安慰。她从黄沁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无论是学习方法还是对待成绩的心态,都是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想过的。
她这学期成绩也慢慢进到了四百名左右。
每次月考结束,班主任会打印一整个班的总成绩表让班里同学自行传阅,尤新枝拿到成绩单,第一先看自己的成绩,估算和第一名的差距。第二看黄沁的成绩,如果她进步了尤新枝也会很高兴。第三会偷偷看一眼叶熙的成绩,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专门留意这个。
这学期快过半了,他们在班上没有任何交集,偶尔撞上视线,两个人也会若无其事地转开。
叶熙依然是整个高中的风云人物,虽然他的成绩只是中游,但他的人缘很好,异性缘也很好,靠着绝对的颜值实力俘获了高一到高三一众女孩的芳心,给他送礼物的,送情书的人源源不断。
但他竟然没有早恋,也没有听到其他同学调侃他和谁的暧昧关系,他从不谈论喜欢他的女生,不像其他男生一样把这些当作夸耀的资本。
而尤新枝和叶熙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教学楼的天台。
教学楼天台大部分时间都是落锁的,只有下午阿姨打扫卫生的时间会短暂地开启,阿姨扫完总是会忘记锁上,等到晚上下班前才想起来。
这段时间正好是清源晚霞最漂亮的时候,尤新枝回宿舍洗完澡,趁着晚修上课前总会上来看看晚霞,吹吹晚风,放空思绪。
叶熙就坐在一旁看书。
叶熙看的书尤新枝大部分都没有听过名字,她甚至专门去学校图书馆查过分类,大部分都分在文学或哲学一栏。
他读的书目和他平时的气质大相径庭。
他们很少交谈,互不干扰。
尤新枝后来才慢慢感受到,叶熙其实很需要这样一个独处的时间。他大部分时间总是被人群围绕,他总是话题的中心。
他享受其中却也不免疲倦。
尤新枝这学期总算是真正适应了高中生活,虽然进步的幅度也比先前小了很多,但尤新枝想,她确实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战胜他们这么多年打下的基础。
她不是天才,她只是一个运气不错恰好也很努力的普通人。
她总是教室里学到最晚的一个。
临近期末考的一天,尤新枝像往常一样忽略了晚自习下课的铃声,黄沁和她打了声招呼提前回了宿舍。尤新枝被一道数学大题难住了,她沉浸在解题思路中,完全没听到楼下保安的喊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教室已经完全空了。
叶熙还在位置上,他侧坐着,整个人向着尤新枝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见她看了过来才问:“还不走吗?大叔要锁门了。”
“嗯,你怎么还没走?”尤新枝起身收拾东西。
叶熙也跟着她站了起来,像是随口一答:“做题忘了。”
尤新枝有点惊讶。
叶熙挑眉:“你这什么表情,我就不能偶尔好学一天?”
“可以。”
等他们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才发现防火门已经被锁上了,整个教学楼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楼梯间是声控灯,反应有些不灵敏,也很昏暗。
叶熙再次试着开门,还是锁住了。
尤新枝不敢相信,也上手试了一遍,完全打不开。
“怎么会?我们教室刚刚还亮着灯,怎么能锁门呢?”
马上就到宿舍关门时间了,尤新枝有点慌,拍了拍金属防火门朝门外大喊:“请问外面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楼梯间回荡的声响。
尤新枝彻底慌了,声控灯有些触控不良,时不时闪烁着,她问叶熙:“怎么办?”
叶熙却淡定极了,耸了耸肩:“等会宿舍关灯舍友发现我们不在会跟舍管说的,就会有人找过来了。”
“宿舍还有多久关灯?”
叶熙看了眼腕表,说:
“十分钟。”
尤新枝还是很慌,像是碎碎念一样小声说着:“怎么能直接锁门呢……”
“学校的保安人手不够,有时一个人要巡三栋楼,偶尔偷懒很正常。”
“那也应该提醒一下。”
“他刚刚在楼下喊过了。”
“我没听到。”
声控灯灭了,整个楼道漆黑一片,尤新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叶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害怕?”
“你不害怕吗?”
“唔,”叶熙停顿了一会,含糊地说,“有点。”
尤新枝是个不爱看恐怖片也不听恐怖故事的人,但架不住以前初中舍友太喜欢在宿舍讲鬼故事,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像是随时会有阿飘冒出来。
她突然跺了一下脚。
叶熙笑了:“你干嘛?”
“声控灯怎么不亮?”
“声音不够大。”
尤新枝又拍了拍手,甚至大声喊了一声,声控灯依然没亮,她要崩溃了。过了一会,尤新枝小心翼翼地问叶熙:“我能靠你近一点吗?”
叶熙没有任何动静。
尤新枝有点懊恼:“抱歉,我……”
下一刻,叶熙的手背贴上了她的手背,清晰的温热的触感让尤新枝下意识蜷起了手指。
他们靠得很近,没有光线他们看不清彼此,但可以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热量和气味,还有手背上温热的触感。
尤新枝心忽然安定了,停止脑海里神神鬼鬼的胡思乱想,开始复习今天的英语单词。
叶熙听到她碎碎念的单词拼写,不可思议地问她:“你在这种时候,背单词?”
“嗯?不然做什么?”
叶熙深呼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忍无可忍地说:“你拼错了。”
尤新枝顿住:“哪个?”
“obsession,o-b-s-e-s-s-i-o-n,不是o-b-b-s,”
“哦。”
尤新枝又重新背了一遍。
尤新枝把今天学习的单词复习完了,开始背范文,叶熙就好像故意挑刺一样,一会说她发音错了,一会说她单词拼错了,一会说她语法错了。
尤新枝有点气馁:“我就这么差劲吗?”
叶熙停住了,过了一会彻底泄气了,轻声说:“没有,你很优秀。”
“但是我的英语一直都很差。”
“这种厚积薄发的科目,前面积累的时候慢,后面就好了。”
“万一到高考前还没有积累够怎么办?”
“不会,”叶熙语气笃定,“你这种努力程度,高二结束就会有成果了。”
“真的?”
“真的。”
尤新枝被安抚了:“谢谢你。”
叶熙没答,他低着头在看她。
尤新枝把英语背完了,开始背古诗词,第一篇背到一半,他们就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尤新枝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拍门,
“请问外面有人吗?”
外面大叔气愤极了:“你怎么还在教学楼?!什么时间点了?!刚刚喊半天都不应!跟我玩捉迷藏啊?!”
尤新枝很少被人这么大吼,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叶熙。
叶熙朝门外回应道:“不好意思啊叔,写着题忘记了。”
“靠!叶熙你小子真的在这,妈的,害得我们找半天。”是同班同学李哲远的声音,“服了。”
李哲远吐槽完转头对保安大叔说:“对不起啊叔,大老远把你拉过来,里面两个都是我们班的大学霸,一学习就忘了时间,你帮忙开开门吧。”
尤新枝脸红了。
大叔不爽地念道:“学习也不是这么学的!到点了就走不明白吗?!”
大叔一边生气一边掏出钥匙开门,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叶熙真的被锁在里面啊?”
“牛!”
门开的那一刻,他们的笑声瞬间卡住了。
大叔吼道:“我看你们就不是因为学习,早恋是吧?!这么晚了在教室做什么?!”
尤新枝连忙摆手:“对不起,我们是同班同学,没有早恋。”
叶熙也跟着道歉:“对不起。”
“你们哪个班的,明天跟你们班主任解释去吧,我看你们就是早恋!”
尤新枝和叶熙并排站着,低着头接受保安大叔的训斥,大叔骂完了,挥了挥手:“得了,赶紧回去吧。”
尤新枝沮丧极了,走出教学楼往宿舍走,等走到男女生宿舍的分岔口,叶熙还跟在她身后。
“嗯?你走错了。”
叶熙淡然地说:“先送你回去。”
那几个出来找叶熙的男生站在一米外的位置,勾着肩搭着背假装抬头看星星。
到了宿舍,尤新枝隔着栅栏大门喊宿管阿姨,阿姨本来准备睡了,连忙穿起衣服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尤新枝歉意地解释道:“对不起,刚刚被锁在教学楼了。”
阿姨狐疑地朝她和叶熙之间来回打量:“你们都还是小孩子,下次不准了。”
“对不起。”
阿姨给她开了门,叶熙走了。
阿姨问她:“你是真的被锁在教学楼了?”
“嗯。”
“登记一下,我告诉你班主任。”
尤新枝签了名,
“好了,赶紧睡觉去吧。”
“谢谢阿姨。”
尤新枝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都睡下了。她低着头,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如果不是今晚恰好叶熙也在,可能她被锁在教学楼一晚上也不会有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