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新枝打完水,慢吞吞地走回了班门口,黄沁看到她跑过来拉住了她,大声问她:“你刚刚去哪了?我四处找你没找到。”
尤新枝愣了一下,
“你的同学呢?”
黄沁有点疑惑:“走了啊,我跟她们不同班。”
尤新枝心里舒了一口气,
“我刚刚去打水了。”
“我还没打水呢,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
“好。”
临近六点半的时候,班主任终于到了,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教师,穿着优雅的裙子,盘着头发,身材敦厚,嗓音中气十足。
“六班的学生,先进教室,进教室随便坐,考完试再排座位。”
黄沁自然地拉着尤新枝坐在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后面的同学也陆陆续续进来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笑着批评他们:“勾肩搭背的像什么样子!”
尤新枝再次看到了叶熙。
他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一群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室。明明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但是他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挺拔的身姿把校服穿得像高端定制一般,好看极了。
“我靠,叶熙竟然和我们同班。”黄沁在旁边小声嘀咕道。
“嗯?”
黄沁挪动椅子挨着她,小声说:“中间最高最帅的那个男生,看到了吗?”
“嗯。”
“他叫叶熙。”
“他很出名吗?”
“在我们以前初中可是风云人物。”
黄沁见她神情平淡,又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我们以前初中那些人很势利的,特别不好混。”
黄沁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她们,整个班闹哄哄的,班主任也没有呵斥,笑眯眯地说让他们先交朋友,等会到点了一起下去参加开学典礼。
“就这么说吧,可以说全清源最有钱人家的子弟都在我们初中了,除了一些成绩特别好的。我就是考进去的,我们家的条件算是垫底吧,要不是我性格好,就差点要被孤立了。”
“嗯。”
黄沁趴在桌子上,尤新枝也跟着趴下,她们两个就在乱糟糟的教室一角说悄悄话。
“你知道清源一中有多少学生来自我们初中吗?”
尤新枝摇了摇头,
“将近百分之八十。”
尤新枝轻吸了一口气:“这么多?”
清源一中每个年级有上千人,相当于他们学校每年都有将近八百人考上来,尤新枝以前的初中几年也不一定有一个。
“所以,”黄沁看着她认真说,“你知道叶熙能在我们学校成为风云人物有多厉害嘛,只是长得好看还不够,家世和本身性格能力缺一不可。”
尤新枝朝叶熙看了过去,他坐在后排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一手随意地搭在课桌上,班上大半男生在围着他聊天,聊到开心的地方,周围的人都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讲台上的班主任忍不住笑着提醒他们声音小点,太吵了。
叶熙也在笑,但他不像其他人笑得那么夸张,笑意在脸上,眼睛里,却又像隔着一层轻纱,克制得恰到好处,明朗也斯文。
他似乎察觉到尤新枝的视线,朝她看了过来,眼里的笑意更盛,还带着一丝明显的促狭。
尤新枝垂下眼,移开了视线。
真的很好看,尤新枝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像造物主刻意打磨过的美玉,无论是皮囊还是周身的气度,都与周围格格不入,宛如鹤立鸡群。
临近七点,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大家开始慢慢往体育馆走,楼梯挤满了人,人流像冰川刚融化的块状物缓慢挪动着。
黄沁紧紧挽着尤新枝往前走,楼梯间很窄,前后左右都是人,校服几乎贴在一块。
楼梯的回声也大,人群里亢奋的声音反复回荡,震得尤新枝耳朵嗡嗡的。她在这份嘈杂中又听到了叶熙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变声,依然清透干净,像清泉滴入玉石。
有人问他:“明天要考试,叶熙,你暑假提前上课没?”
“没,”叶熙笑了,“暑假不玩什么时候玩?”
“靠,这么爽,我被我爸妈逼着补了一个月的课,高一数学都快学完了。”
尤新枝惊呆了,她从来没想过学习竟然是可以提前学的,学校都还没开学也可以提前上课吗?
“挺好,那你这学期数学轻松了。”
“学了也白学,开学玩了几天,都忘得差不多了。”
“啧,你这记性干什么都一样浪费。”
被调侃的那个人笑着扣住叶熙的脖子:“你他妈说点漂亮话。”
叶熙低低地笑了起来,愉悦又动听。
胸腔震动的声音就好像在尤新枝头顶,她整个人都有点僵住了。
好不容易走出楼梯间,黄沁和她一起长呼了一口气,黄沁笑着说:“外面的空气好清新。”
尤新枝也朝她笑了。
叶熙和她擦肩而过。
开学典礼设在室内体育馆,里面提前摆好了凳子,各班按位置就坐,体育馆一下涌入了上千人,回音比楼梯间还要清晰,嘈杂程度比菜市场更甚。
典礼没有特别的仪式,就是校长发言,老师发言,学生代表发言。尤新枝听得认真,脑海里跟着老师的话语规划着三年的学习生活。
老师讲话的时候,旁边虽然依然有人在小声说话,但上千人的体育馆比她之前初中教室都要安静,她可以畅通无阻地把所有的话都听完。
老师的建议都很切实有用,班主任下来的时候特地叮嘱了一句让他们带笔记本,尤新枝带了,低着头认真记着。
她写到一半才茫然地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记笔记,黄沁也有点诧异,她压低声音小声问她:“你真的在听啊?”
尤新枝也悄声回她:“为什么不听?”
“都是套话啊,我们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尤新枝更茫然了,她从来没有听过和学习方法有关的指导建议,更是第一次知道三年的学习是要提前规划的。
“没事,你认真记,万一班主任突发检查笔记借我抄抄。”
“……好。”
尤新枝没忍住分神打量周围的同学在做什么,除了几个悄悄聊天的,她发现周围好些人在写数学题和背单词。
尤新枝的表情像是在茫茫大雪天迷失了方向。
她困惑极了。
不是还没有开始上课吗?他们学的到底是什么?老师不是还没有教吗?他们到底从哪里学的?
体育馆太大了,上千个人坐在一起,她却像迷了路的旅人,彷徨无措。
典礼没有持续太久,九点左右就解散了。班主任让他们回宿舍早点休息,明天好好准备摸底考。
尤新枝在宿舍门口和黄沁道了别,走进宿舍的时候舍友都回来了,她们拿起凳子围在一起聊天,看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拉着她一起进来。
但是尤新枝发现她完全插不进话题,她们聊的内容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很多词汇她甚至从来没听过。她们的初中生活和她截然不同。
她一晚上都很沉默,新舍友也没有介意,只是后面也没有主动跟她一起走。
最让尤新枝受打击的还是开学的摸底考,各个科目很多题她从来没见过,英语阅读更是满篇的陌生词汇,她只能硬着头皮凭先前的知识去推导,最后考得一塌糊涂。
她拿到成绩单和排名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从来没见过三位数的排名,她紧紧地盯着820这个数字,表情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了开学典礼上,老师为什么告诫他们:“有些同学因为在自己的初中名列前茅,一上高中发现自己成了吊车尾,就自暴自弃。老师诚恳地建议这些同学,不要这样,三年的时间听起来短,过起来长,认认真真地,每一天慢慢进步一点点,你就可以超过原地踏步的同学。只要最后的结果还没有定下,就不要轻易放弃。”
开学时黄沁曾给她点燃的对高中生活的期待就在这一刻彻底灭了。
尤新枝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
她有太多的不习惯。
她不习惯从早上六点半开始早读,七点上课,晚上十点多才下晚自习。她不习惯安静得连翻页都像打扰的晚自习。她不习惯老师的讲课速度,不习惯同学张口闭口都是学习成绩。
她不习惯听舍友谈论言情小说,谈论追星,二次元和三坑裙子。
她不习惯橡胶跑道,她不习惯参加校运会,她不习惯群体活动。
她不习惯一到周末周围的同学都是如此欢欣雀跃,大声谈论着要去哪里吃饭看电影,或者谈论家里人准备的考试奖励。她不习惯周末放学,校门口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而她只能走出很远的地方去坐公交。
她最大的不习惯,是她的努力好像都失效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考试出来的排名都如此糟糕,她上课认真听了,笔记认真写了,所有的作业都认真完成了。
但还是如此糟糕。
她的成绩甚至比一些上课睡觉、下课玩闹的同学还要差劲。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她一直以来唯一的支点就这么轰然倒塌。
在第一个学期期末前的最后一个月考,尤新枝彻底崩溃了。
刚考完试的教室还有不少同学坐在一起聊着天哈哈大笑,教室外的廊道也站满了人,黄沁提前回了宿舍。宿舍也有人,学校到处都是自由活动的人。
就连厕所也有人,尤新枝忍着眼泪,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走上了学校的天台。
天台就在教学楼的最顶层,尤新枝偶然发现天台的门有时候没有落锁。
她试着转动门锁,门开了。
正好是落日时分,外面的晚霞绚烂耀眼,晚风温暖和畅。尤新枝踏出去的那一刻眼泪终于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
她第一次对她的人生感到如此恐慌,如此茫然,她不知道她的未来会去向哪里,她甚至连当下都控制不了。
上个周末回家她发现爷爷生了病,她爸妈又因为钱的事开始焦头烂额,她弟弟刚上初中,和她一样的初中,有时候他回来两天一句话都不说。她的生活一团糟,而她从前唯一可以掌控的就是学习,现在连这件事也彻底失控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在天台门口哭了很久,久到她甚至担心会不会错过宿舍的洗澡时间,久到她甚至觉得风都变冷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捂着脸收拾情绪,准备回宿舍洗澡准备上晚自习。
“哭什么?”
尤新枝被声音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想到天台上还有其他人,她抹掉眼泪,偏头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叶熙。
他爱干净,没有直接坐在地上,而是坐在不知道哪里拿来的折叠椅上,折叠椅很大,还有靠背,他身长腿长,坐姿懒散,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尤新枝低声跟他道歉:“对不起,打扰你了吗?”
她低下头,头发自然地垂落,带着哭腔的鼻音可怜极了,还时不时控制不住地抽噎。
“什么啊,”叶熙看着她,“怎么了,需要安慰吗?”
“不用……”
尤新枝回头准备要走。
“别走啊,”叶熙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哭完了吗,要不要椅子让给你再坐着哭一会?早知道我不打断你了。”
尤新枝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打交道,实际上他们同班了大半学期都没有跟对方说过几句话,更不用说这样单独的面对面的聊天。
“坐着哭完了再回去吧?情绪憋在心里不好。”
尤新枝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态度这么自然,撞到一个人在旁边哭不会觉得尴尬吗?
“唔,我猜猜,因为考试成绩?”
叶熙弯腰低头打量她的表情,尤新枝侧过身避开了。
“纸巾。”
叶熙的手还是像初见时候那么漂亮,修长有力又白皙。
这次尤新枝接了,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谢谢。”
“这次不是考得挺好的吗?”叶熙似乎想要安慰她,但尤新枝听着却像嘲讽,瞬间又想哭了。
“哎,我说真的,”叶熙看到她嘴角下撇,立马张口解释道,“你比上一次进步了两百名啊,姐姐,你知道两百名什么概念吗?这可是清源一中,你只用半学期就甩开了全市两百名学霸,超级厉害的好不好?”
尤新枝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进步了两百名还是很差劲。”
“别着急嘛,高考还有整整两年半,你这种进步速度高考前肯定能名列前茅,最后都是为了高考,现在崩溃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尤新枝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崩溃了之后竟然想主动倾诉,她哭着说:“下学期肯定进不了重点班了。”
“不是重点班也可以学得很好,清源一中每个班的老师配置都很好,不用担心,慢慢学。”
“真的吗?”
“真的,学习不会因为不在重点班就完蛋,考差了人生也不会完蛋。而且我就是被你甩开的那两百名同学之一,你看我不也没哭嘛?”
“你都没有认真学……”尤新枝声音轻得像小声嘀咕。
叶熙噎了一下,似乎有点郁闷:“你怎么知道我没认真学。”
“看得出来。”
叶熙日子过得潇洒极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不像认真学习的样子。
叶熙故作严肃地说:“我在安慰你,你不可以反过来伤害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熙的语气有点搞怪,或是其他原因,尤新枝竟然有点想笑。
“说真的,你这次考得很好。人生从来都不是跟其他人竞争,而是自我的博弈,你现在已经比入学的时候厉害多了。”
尤新枝低着头没说话。
叶熙像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依然弯着腰低着头,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请你吃巧克力,别伤心了。”
“不用……”
“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好,还可以提高学习效率,说不定你吃了今晚整理错题的时候就顿悟了,之后学习如有神助,所向披靡。”
尤新枝终于被他逗笑了。
“真的吗?怎么听起来像魔法。”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尤新枝伸手接了,
“谢谢。”
“不客气,”叶熙笑了,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寝室还有半小时关门,现在回去洗澡还来得及。”
“谢谢。”
尤新枝回了宿舍,跟叶熙说的时间差不多,她洗完澡正好宿管阿姨开始提醒要关门了。她出门的时候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饭堂和学校超市也关了门,看来她只能熬到晚自习下课买夜宵了。
没想到她到座位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袋面包和牛奶,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了一个笑脸。
尤新枝下意识朝叶熙看了过去,叶熙越过人群朝她得意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