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和伴娘在房间躲了一会懒,又接着赶下一趟流程。
酒楼在清源市中心,镇上到市中心又是一段长路,尤新枝旁边的两个伴娘没再睡觉,偏头望着车外的风景,有个外地的伴娘问道:“清源有什么好玩的吗?”
当地的伴娘和开车的伴郎都笑了。
一个伴娘回答道:“小城市啥也没有,没什么好玩的。”
“市区建设得挺好的啊。”
“就市区这里有钱,其他地方穷得很。”
“我听说清源市藏着可多有钱人了,有钱人都喜欢在这里养老,这里山好水也好。”
“之前还听说哪个首富就住在清源市呢,难怪市中心消费跟大城市一样高。”
“前两天我跟朋友去吃自助餐,一百块一个人,我去,清源大部分工作也才十来块钱一小时。”
几个人随意地聊着,车慢慢开到了酒楼。酒楼在市中心地段占据了整整一栋,开了几十年,算得上当地最有名的酒楼。
酒楼很大,这几年内部重新翻新了一遍,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亮得反光,上面的吊灯璀璨闪耀。
下了车后,他们一大群人往其中一个宴会大厅走,门外摆着尤柳月和新郎的婚纱照,婚纱照拍得很漂亮,尤新枝多看了几眼。
亲戚们纷纷落座,新郎和新娘要去休息室换衣服,尤柳月先前穿的是红色的中式礼服,下个流程要换成西式白色大裙摆的婚纱,还要改妆和换发型。几个伴娘就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换婚纱,拿东西。
现在差不多快到十一点,婚礼仪式要十一点半才开始,尤柳月一边让化妆师给她改妆,一边跟她们说等会的流程:“等会新郎会在舞台上等我走过去,到时我会挽着我爸的手从门口走上台,我上台的时候你们就跟在我后面,交换戒指的时候站在我旁边,我抛完花球,你们就可以下去吃饭了,有一张桌是专门安排给伴郎伴娘的。”
伴娘们点了点头,笑着说:“知道了,肯定没问题。”
“等会还要上台发言,”尤柳月颇为苦恼地说,“我从小到大都没在台上讲过话,能讲啥呀。”
“随便说说呗。”
流程说完,尤柳月专心配合化妆师改妆,几个伴娘能量再度耗尽,瘫坐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机。
尤新枝跟尤柳月打了声招呼,去了趟洗手间。
酒楼洗手间的位置在一条廊道的最末端,中间要穿过中心大厅,路过几个宴会厅,宴会厅有大有小,廊道却有些长。
尤新枝走着才发现新鞋有点磨脚,她刚上脚的时候只觉得鞋面有点硬,没想到走了一个上午,后面直接把她脚后跟磨破了,脚后跟的位置像刀片割肉一样走一步就疼。她从洗手间出来,忍痛吸了几口气,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磨脚的鞋子了,这双鞋子是专门为了搭配伴娘服买的。尤柳月跟她约时间的时候,她正好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去实体店买,也没有时间慢慢挑。想着后面应该也很少穿,便在网上挑了个价格一般的。
她没想到竟然会磨脚。
她想着要不要去外面找个便利店买个创可贴。
“尤新枝。”
她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抬头,意外地看到了叶熙。
他站在装修辉煌的大厅,难得穿了一身正装,深蓝色丝绸的长袖衬衫和裁剪精良的西裤,看上去比今天新郎还要正式,他和尤新枝对视的第一眼就漾起了深深浅浅的笑意,灿若星辰。
尤新枝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好久不见了。
明明只隔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刚刚见到他的第一眼,尤新枝真的觉得好久没见了。
叶熙偏头和周围的长辈说了些什么,朝她走了过来。尤新枝这才注意到他周围有一群老干部气场的长辈。那群长辈听到叶熙的话,朝尤新枝看了过来,朝她友善地笑了笑,又带了一点意味深长。
尤新枝礼貌地挥了挥手回应他们。
旁边的宴会大厅为了热场,开始播放甜蜜的婚礼进行曲,欢快热烈的情歌从厅内传了出来。
叶熙踏着这些背景音乐走了过来,如同盛装出席的新郎官。
他带笑的声音依然低沉悦耳,他问她:“今天怎么在这里?”
尤新枝莫名有些不自在,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答道:“我朋友今天婚礼,我来给她当伴娘。”
尤新枝余光感到叶熙的视线缓缓地从她的脸上落到了她的脖颈和锁骨上,像是美术馆里欣赏画作的慢条斯理的绅士。
尤新枝回过头,叶熙再次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眼神里有尤新枝看不懂的情绪,比平时暗,也更加沉。
“你呢?过来跟长辈吃饭吗?”
“嗯,”叶熙双手插兜,脊背微微绷紧,体态看上去好极了。他低头朝她笑着,声音却很轻,“好像第一次见你化妆穿裙子。”
“嗯。”
可能是叶熙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蛊惑,尤新枝莫名有些耳热。
“很漂亮。”
“谢谢。”
“是不是不太舒服?”
尤新枝微微后退了一点,轻声说:“还好。”
“脚不舒服?”
“嗯……”尤新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叶熙直接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在膝盖上,尤新枝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被叶熙隔着纱裙握住了脚踝。
纱裙的裙摆裁剪不规则,到脚踝部分只有一层薄纱,叶熙掌心的温度莫名烫到了尤新枝。
“你干嘛……”
叶熙抬头看她:“鞋磨脚吗?”
“嗯。”尤新枝低头,整张脸红透了。还好此时大厅没什么人,她不想和叶熙僵持太久,干脆说了实话,“脚后跟有点疼,但是没什么关系,慢慢走就好了。”
叶熙站起身:“我去外面便利店买创可贴,你在大厅沙发坐着等我一会?”
“不用了,不用麻烦,”尤新枝摆手拒绝,“别让长辈等太久了。”
“没关系,都是很熟悉的长辈。”
“不用……”
尤新枝话还没说完,叶熙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他的手落在她膝盖弯的位置,尤新枝坐在他的臂弯上,像抱小孩的姿势,尤新枝下意识搭上他的肩膀,小声惊呼:“你干嘛!”
叶熙笑了:“或者我直接带你去买双新鞋子?”
“不要……”尤新枝打量周围的环境,还好大厅里的人不多,也没有尤新枝同村的亲戚,“我朋友婚礼马上要开始了。”
“出去买个创可贴很快的。”叶熙抱着她走到了大厅的沙发上,把她放下,说,“在这坐着等我。”
尤新枝脸颊通红,低声“嗯”了一声。
叶熙走后,尤新枝低头给尤柳月发信息:我晚几分钟回去。
尤柳月:没关系,还有二十分钟,慢慢来!
叶熙回来得比尤新枝预估得更快,甚至不到五分钟,尤新枝有点惊讶,叶熙朝她笑了:“便利店很近。”
说完,叶熙再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尤新枝习惯性地把脚往后躲了一下,叶熙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盒,拿出一个创可贴,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这次没有隔着薄纱,叶熙掌心的温度更烫了。
尤新枝连忙开口:“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才知道贴哪里。”
“嗯,”叶熙把手上撕开的创可贴递给她,一只手仍然握住她的脚踝,帮她脱掉了小皮鞋。
尤新枝气血上涌,脸颊烫得都可以烧开水了,小声说:“不用帮我……”
“你拿着创可贴不好操作,贴吧。”
尤新枝给两只脚各贴了两个创可贴,创可贴有厚度,很软。尤新枝站起身,试着动了动,隔着创可贴的布料,穿上鞋脚后跟完全不磨了,走起来也不会钻心地疼。
尤新枝轻呼了一口气,低声跟叶熙道谢。
“进去吧,别让朋友等久了。”
“嗯,你也别让长辈等太久了。”
说完,两个人站着却都没有动,尤新枝抬头,他低头,再次对上了视线,只是谁也没有立马转开。
“那……我先进去了?”尤新枝朝宴会大厅指了指。
叶熙忽然问她:“我能不能送你一条项链?”
尤新枝怔住:“为什么要送我项链?”
“一定要理由吗?”
尤新枝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这条裙子虽然不是低胸款式,但领口也比平时的衣服更低,尤新枝比较瘦,脖颈修长,锁骨明显,她没有佩戴饰品,显得胸前空荡荡的一片。
“不用了……我平时不怎么穿这种衣服,有项链也是闲置。”
“嗯,”叶熙也没有强求,“进去吧。”
尤新枝走回休息室,好几次回头,叶熙仍然在原地看她,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地朝她笑了笑,尤新枝最后一次朝他挥手,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伴娘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起身,尤柳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又转了几个圈让几个伴娘帮忙检查婚纱有没有问题。休息室一下有点忙乱起来。
尤柳月提着大裙摆,苦恼地说:“我好怕踩到摔了。”
“不会的,你就慢慢走。”
“裙摆后面有没有皱啊,刚刚坐了这么久。”
“没有没有,这种纱不会皱的。”
“放心好啦。”
“上台有点紧张。”
“紧张啥啊,你今天是主角,你最大!”
尤新枝和伴娘一起给尤柳月打气,给她化妆的那个伴娘姿势夸张,摆出一副蔑视全场的架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酒店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示尤柳月仪式快开始了。
尤新枝和一个伴娘帮她拿着裙摆,一起走了出去。
尤柳月挽着父亲的胳膊站在宴会厅大门前,主持人在台上调动气氛,里面的声音有些嘈杂。
主持人在里面高声大喊:“有请新娘!”
宴会厅大门缓缓开启,台上的灯光照了过来,尤柳月在全场的目光下缓缓走了进去。为了入场效果,伴娘没有再牵起裙摆,层层叠叠的白纱缓缓铺开,一点点往前伸展。
这是属于尤柳月的人生主场,全场几百人目光中唯一的主角。
初中时,很多女孩都会喜欢幻想自己的婚礼,尤柳月也不例外,她经常会带着期待跟尤新枝说她以后一定买最漂亮的婚纱。尤新枝从来没有想过婚姻,却依然被她话里单纯的快乐打动。
虽然对面不知道是不是真正待她好的良人,但这一刻,是属于尤柳月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尤新枝为她高兴,却又夹杂了一些难言的感伤。
今年过年,尤新枝回家没有可以互相串门,坐着一起晒太阳的好友了。
她们的少女时代也将要彻底结束。
尤柳月小心地跨上舞台,伴娘团也跟在后面上台,尤新枝抬脚走路时,总是清楚地感受到脚后跟处的创可贴。
台上的新娘新郎齐念誓词,交换对戒,主持人热情地组织台下坐席上的亲朋好友为他们送上掌声。
掌声过后,就是全场最热烈的新娘抛手捧花环节,尤柳月背对观众,笑着挥手用力往后一抛,手捧花被抛向高空。
尤新枝抬头望去,再次感受到脚后跟创可贴的存在,就像叶熙在她整个青春里的存在。
她的少女时代没有如同粉红泡泡一般的对恋爱和婚姻的期待,她的少女心事都和贫穷有关。
贫穷让她自卑敏感甚至有些拧巴。
尤新枝上高中才第一次意识到贫富的概念。以前小学同学都是同村,初中同学都是来自各个村庄或者小镇,大家家庭条件都差不多,他们甚至可能连富有都不清楚是什么状态。
尤新枝上了高中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会有同学把几千块钱甚至上万块的鞋子穿在脚下并且习以为常,原来会有人每年的补课费就要花十几万,她第一次意识到市区里的生活和山村里的生活好像是完全不同的。
她其实并不会羡慕或者眼红周边同学的条件,但是贫穷总会藏在细微处,时不时地提醒她。
比如总是磨脚的鞋子。
她是上了大学才学会买合适的鞋子,大学以前,她进了鞋店只会挑最便宜的买,而这样的鞋一般只能穿一个学期就会破掉,等到下学期总要买新的。
新鞋总会磨脚。
最初磨脚的时候尤新枝会小心地在脚后跟垫纸巾,但纸巾很薄,并不管用,只有换成创可贴才行。
尤新枝小心翼翼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连每天跟她走在一起的黄沁都没有注意到。
叶熙却是第一个发现的。
在叶熙还没有跟她表白时,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双鞋子,一双非常漂亮的米白色的运动鞋,但尤新枝没有收。
她的舍友知道这件事甚至专门劝她,她们说这双鞋是她的尺码,就算她不收叶熙也穿不了,在学校不能退货,不收也是浪费,不如干脆收了。
她知道叶熙的好意,但她依然没有收,连同礼盒袋子一起原原本本地退了回去。后来她才知道那双鞋很贵,抵得上当时她家好几个月的收入,尤新枝更加庆幸自己没有收。
之后叶熙没有再送过她鞋子,但是她书页里总是会多出新的创可贴。
她的少女时代就在这些藏在细微处的不适、见识到新世界的冲击以及无处不在的对比中,别扭地度过。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从前的事了。
舞台灯光照下的那一刻,前尘又再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