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玻璃栈道的路上,尤新枝仍然在看攻略。
“我还没有走过玻璃桥。”尤新枝对叶熙说。
“唔,”叶熙想了想,“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尤新枝有点好奇:“会很可怕吗?”
“你恐高吗?”
“还好,”尤新枝跟黄沁爬过山,登顶往下俯瞰的时候她并没有害怕,所以衡量了一会又补道,“不是很怕。”
“那应该没问题。”
景点在怀安市和临近市的交界,需要上高速,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尤新枝低头鼓捣手机,说:“我跟教练明天约个时间练车吧。”
“嗯?”
“我还是要早点拿到驾照。”
叶熙笑了:“我真的不累。”
“可是你上午工作完还要开车,玩一个下午还要开车回来,真的好辛苦。要是我能开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在副驾补觉。”
“嗯哼,我觉得还好。”
“我跟教练约了上午十点。”
“起得来吗?”
“喂……”尤新枝表示不满。
“嗯,明天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约了两个小时练车时间,我不想你等我。”
叶熙没有立马接话,他们又想起了上周考科一前的争吵。
尤新枝软了语气:“真的不用,你这几天都这么忙,好好休息吧,我可以打车过去。”
叶熙也退了一步:“那明天再说。”
“行。”
尤新枝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语调也很欢快,一路上和叶熙随意聊着,聊起那段没有对方参与的空白时间。
路程并不无聊,也不显得漫长,很快就到了。
周末景点人很多,他们在山脚下验了票,进去后尤新枝发现这几座山比她预想中的更高,更加陡峭。她原本以为广告上的俯瞰图是为了效果修过的,没想到实际上的比图片还要险峻一些。
和她家的小山包完全不同,这几座山高耸入云,雄伟壮观。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山间美景,就被缆车的体验惊得不敢睁眼。
尤新枝没有坐过缆车,她没有想到缆车的体验可以……这么没有安全感。
她要收回她不恐高这句话。
不恐高的前提是,她的脚应该落在坚实的土地上,而不是被一个玻璃盒子吊在一根未知的钢丝上。
叶熙坐在她对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尤新枝被他笑得有点恼,但她真的有点怕这个缆车,缆车运行并不平稳,上升的过程一直在晃,尤新枝看着地面缓缓下降,感受着自己被晃晃悠悠地吊在空中。
求生的本能让她控制不住地害怕,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叶熙不笑了,柔声问她:“我坐在你旁边?”
“不要,”尤新枝连忙制止他,“两个人坐在一边,它这个会不会失衡啊。”
“不会。”
“不要不要……”
叶熙起身的时候缆车剧烈晃了一下,像是某种失重坠落前的征兆,尤新枝怕得再次闭上了眼睛。闭上眼之后被吊在晃动的玻璃盒子上的感受更加明显了。
闭上眼,所有的感官都会变得敏锐。
下一刻,尤新枝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叶熙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抬手把她的头按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很结实的。”
很奇异的,尤新枝心底的躁动不安意外被他的动作安抚了。
她的注意力不再落在晃晃悠悠的玻璃盒子上,而是叶熙的体温,他揽住她的力度,还有他身上好闻的香水气味。
比昨天晚上闻到的更清晰,清清淡淡的,像雨后森林的木质香气。
缆车明明仍然在晃,尤新枝却不再感觉整个人向下坠,而是缓缓地上升,很慢却也很稳。
尤新枝竟然有些贪恋他的怀抱,宽厚温热又带着力度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像在纷乱的世界躲进温暖安全的庇护所。
尤新枝没再动,没有从他怀里退开,叶熙也没有主动放开她。
他们像是躲进世界一角,妄图放任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反正一切也情有可原,不是吗?
叶熙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她耳边说:“不抬头看看风景吗?很漂亮。”
“嗯……”
“不用怕。”
尤新枝仍然贴着他,侧过脸睁开眼睛往玻璃外面看。
确实很漂亮。
越往上升,森林山谷的模样一点点显现,还能渐渐望到远处的山峰和大海。开阔也壮观。
侧过头,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尤新枝意外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清晰极了。
世界越开阔,她却感觉周围越来越小,外界坍缩成了叶熙的怀抱。周围壮观的景色都是一种不可触摸的表象。
她唯一可以感知的就是他的心跳和体温。
她从来没想过,拥抱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情。她可耻地希望这趟缆车运行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是叶熙在她耳边说:“快到了。”
尤新枝没应声。
然后她感觉到叶熙整个胸腔的震动,他又笑了,笑声悦耳低沉,紧贴的耳朵有些痒。
缆车带着他们登上山顶,缓缓减速,惯性的力量让整个缆车车厢震了一下,才终于停下。
叶熙放开了她,她也自然退开,一起下了车。
缆车离玻璃栈道还要走一段路,他们又隔着一点距离,慢悠悠走着,人多的地方,总会不小心碰到手背。
山上的游客很多,有一大家子亲子出游,有成群或三三两两的朋友,有情侣,也有独行者。
尤新枝还没走到玻璃栈道的位置就听到了玻璃桥上清晰的哭喊声。
尤新枝脚步顿住,抬头看叶熙,叶熙感受到她的视线,偏头回视她,再次笑了:“怎么说?”
玻璃栈道上有不少人,但没有到人挤人的程度,尤新枝可以把上面的情形看得很清楚,有人直接停在了桥中间,蹲着大哭,任凭亲友怎么拉都不敢走了,也不敢后退,就崩溃地杵在中间。
尤新枝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不行。
但中国有句不信邪的俗话。
“来都来了。”尤新枝说。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体验一把,然后以后再也不来了。
“没关系,别勉强自己。”
“我等会……可不可以……”
“嗯?”
“要是我怕的话,我可不可以……”
“什么?”
“……挽着你。”尤新枝最后的声音小如蚊蝇。
叶熙笑了:“有报酬吗?”
“嗯……”尤新枝和叶熙继续往前走,再走几步就是玻璃栈道入口了,“请你吃饭?”
“换一个。”
尤新枝想不到了。
“那就先欠着。”
“……好。”
玻璃栈道口的检票员是一个大叔,他懒懒地朝他们扫了一眼,语气凉凉地说:“上去了脚步就不要停下来,停了就不敢走了,不要在中间挡路知道吗?”
尤新枝点了点头。
大叔便放他们进去了。
尽管尤新枝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玻璃桥大概每天都有人清洁,底部被擦得近乎透明,低头就能望见底下的深谷,深谷深到里面甚至不见光线,是阴着的,把山林染成了浓重的墨绿色。
玻璃看上去并不厚,往前迈一步如同走在空气中。
实在是……太太太没有安全感了。
刚刚的缆车只能算是开胃前菜,尤新枝紧张地浑身紧绷着,后背都汗湿了。
她开始忍不住想,如果正好那么不巧,走到一半,玻璃裂开了……桥断了……
尤新枝完全不敢低头,桥的高度太高,四周甚至飘着可触的云气,她一低头就有一种失重的眩晕感。
“我以后再也不要来了。”尤新枝小声说着,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叶熙控制不住再次笑了起来,笑声愉快得和玻璃桥上的氛围格格不入。
尤新枝顾不上这么多了,紧紧贴着叶熙,牢牢地抱着叶熙的手臂,一步一步僵硬地往前挪动。
她为了转移一点注意力,小声和叶熙聊天,问他:“你为什么不怕?”
尤新枝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胆子不大,但她认为求生的本能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与个人无关。
叶熙回答她:“我之前说,尝试过一段时间的极限运动,大概锻炼出来了吧。”
“嗯?蹦极?”
“都有,蹦极,跳伞,滑雪,冲浪之类的。”
尤新枝一时不知道该感慨他的富有,还是该感慨他的胆大。
“很厉害。”
前面有小孩崩溃得大哭,闭着眼不敢往前走,被大人拖着往前。那绝望的哭声,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尤新枝也很崩溃。
这条桥比预想中的长多了,挪动半天连三分之一都没有走完!
这简直是变相的刑具。
她紧紧贴着叶熙,甚至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前面的大人一样让叶熙拖着她走。
叶熙的笑始终没停过。
他们的悲欢并不相通。
尤新枝感觉目前所有的支点只剩下叶熙一个人。底下的玻璃并不牢靠,周围的山谷实在太高了,是掉下去会瞬间尸骨无存那种。
玻璃桥不过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他们硬生生花了半个小时才挪完。
踏出玻璃栈道的时候,尤新枝整个后背都汗湿了,额头都渗出了亮晶晶的汗珠,整个人的热量像火炉一般往外烘烤着,烘得叶熙也跟着出了汗。
她依然紧贴着叶熙,但松开了手,站在离山崖不远不近的地方在缓神。
过了一会,她莫名笑了起来。
尤新枝忽然有点明白叶熙之前为什么会尝试极限运动了,肾上腺素飙升后缓过紧张的情绪竟然是……快乐。非常纯粹的,只想大笑的快乐。
尤新枝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大笑的感受了,她靠着叶熙笑弯了腰。
叶熙低着头看着她也在笑。
两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在山顶上大笑,路人纷纷侧目,盯着他们看了一会然后不解地摇了摇头。
等尤新枝笑完了,他们站在栏杆扶手前,眺望山峰的景色。
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他们安静地欣赏山间晚霞。
广告图并不夸张,实际上的景色更加动人。天际从金黄变成橘红,浓烈的色彩肆意铺陈,落到山顶,把青山分为明显的明暗面,远处的海面一望无际。
头顶的云层像触手可及,被山风吹着,缓缓飘动。
立在天地间,人会变得渺小,困住人的烦恼和恐惧也会变得渺小。
“叶熙。”
“嗯?”
“我确实是个胆小鬼。”
叶熙轻笑了一声。
“我做很多的决定都要反反复复考虑,把所有可能的后果考虑清楚。很多时候,想到一些太过糟糕的结果,我就没办法鼓起勇气。”
“嗯。”叶熙望着山谷和海面,“那就慢慢考虑,未来很长。”
尤新枝笑了,没再接话。
山风缓缓吹拂,晚霞渐渐落下,山谷也一点点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