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的不耐烦的声音让尤新枝再次回神,她轻声说:“他也在怀安啊。”
真巧,她刚刚在办公室和陈轩他们聊天还在想,她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从前的高中班群已经彻底沉寂,他的那群朋友不再往群里分享日常,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说几句话都要提到叶熙。
现在她的身边除了黄沁,没有人知道叶熙的存在,更不会有人跟她提起他。她和黄沁也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尤新枝继续往前走,补了一句:“不过他在怀安也很正常。”
他们家在清源,怀安是距离最近的一线大城市,开车单程只要三个小时。大部分的清源人外出工作都会首选怀安。
黄沁有些欲言又止,话语有些卡顿:“我看到他在朋友圈找租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疯啦?”尤新枝失笑,“先不说我跟他有着这么一段过往,我也不可能和一个成年男人合住。”
“你们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叶熙条件这么好,住的环境肯定不差,就客观条件来说,怎么不能考虑考虑?”
“我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不见,突然跑过去占人家便宜吧?”尤新枝越想越好笑,甚至觉得有点荒谬。
“怎么就占便宜了,”黄沁底气上来了,“他要找租客肯定有他的理由,他又不是傻子,听说他这两年投资赚了挺多钱,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让自己吃亏。”
“那你怎么不担心他占我便宜?”尤新枝笑了,“想当年我在他家留宿了一晚,你跟我大吵了一架,还骂我没脑子,敢单独跟一个男生回家。”
“尤小姐,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你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高中生,现在你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有自己思想的成年人了。况且,”黄沁顿了一下,语气认真地说,“我真心觉得叶熙人挺好的。”
尤新枝安静了。
叶熙是一个很好的人,是尤新枝这么多年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无从反驳。
但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人是会变的,隔着五年多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再见过面,他们哪怕从前再熟悉,现在也和陌生人无异。
“无论怎么说,还是不太好。”尤新枝再一次拒绝道。
黄沁忽然问她:“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遗憾过?”
尤新枝又安静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
“其实我作为旁观者,还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觉得挺遗憾的。”黄沁的声音放轻,似乎有点感慨。
“都过去了,”尤新枝答,“我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
当初身边的同学都忍不住好奇尤新枝拒绝叶熙的理由,叶熙的朋友更是生气地表示不理解,所有人都认为尤新枝是一个相当心狠的女人。
黄沁什么也没问,却对这个名字绝口不提。
尤新枝轻笑了一下:“你当年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只站在你这一边,叶熙确实人很好,我也觉得可惜,但我不可能帮叶熙说话。”
“嗯。”尤新枝有些感动。
“不过这次,我真的挺希望你跟他联系一下,反正对你们两边都没有坏处。本来你周末也要去找房子,顺便去看一眼他的房子,花不了多少时间。”黄沁说得有理有据,又像抛下一个炸弹一样补了一句,“而且你诚实地说,你不想见他一面吗?”
尤新枝回到了青旅楼下,走进电梯,摁电梯的手顿住了,她沉默了一会说:“我不知道见面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来跟他相处。”
“那就见了面再考虑,”黄沁像个霸道总裁一样给她下命令,“我帮你跟他约时间,尽量约明天上午的时间,你今晚睡个好觉,就这样。”
“喂……”
黄沁把电话挂了。
尤新枝给她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黄沁给她回了一个大平底锅。
尤新枝刚走出电梯,时间还没有过去一分钟,黄沁就又给她回了一条:明天上午十点。
沟通效率高得令人咂舌。
-[位置]
-这是小区定位,他说到时在小区门口等你。
尤新枝回她:黄姐,您可能对怀安行政区不太熟悉,您知道这个小区的房价有多高吗?不是我们这等平民能住得起的。
黄沁:他说租金不是问题,可以商量。
尤新枝:那个小区的房价将近十万一平,租金都是一万打底。我真的住不起,更不想占人家便宜。
黄沁:他说他有他的理由。
黄沁:哎呀,别纠结了,见了面再说。
黄沁:我忙去了,晚上还要写论文。
黄沁:拜拜。
尤新枝:……
尤新枝:喂……
黄沁真的没有再回复。
晚上尤新枝躺在青旅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熙,当年她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他,她到现在都记得他那难过又生气的表情。
叶熙还喜欢她吗?
尤新枝明白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么长情,更何况叶熙还是一个从小到大在哪里都很受欢迎的人。
他长得好看,家境好,阳光开朗还带一点懒散的大少爷气度,从小收到的情书叠起来高高一摞,跟他表白的女孩更是数不胜数。
他实在没必要把青春浪费在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身上。
如果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喜欢她,那她现在跑过去找人家租房子算什么?利用人家的感情?这也太卑鄙了。
她虽然再度陷入了经济上的窘迫,但她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天台上默默流泪的女孩了,她有很多办法可以自己解决好。她可以先从信用卡贷款出来后面再还,她还得起,实在不行她可以找肖敏借。
她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去利用人家的感情给自己谋好处。
可是黄沁都跟他约好了,她没有叶熙的联系方式,连电话都没有。尤新枝给黄沁发了一连串消息,黄沁都没回。
她这段时间睡眠严重不足,一躺下眼皮就忍不住打架,头疼欲裂,思绪一团乱麻怎么也找不到出路。但是还没等她想起楚,她就睡着了。
早上她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是一串陌生号码,她以为是工作电话,下意识接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打招呼:“你好,请问哪位?”
对面安静了一瞬,尤新枝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确实接通了。
“尤新枝。”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尤新枝的困意立马散了,她不确定地问了一遍:“叶熙?”
“嗯,”隔了这么多年,加上电话电流处理过后,叶熙的声音显得陌生极了,他问她,“还没睡醒?”
“啊……”尤新枝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十点半了,“抱歉。”
“非常抱歉,”尤新枝懊恼地说,“我还是不过去了,耽误你的时间,对不起。”
“没关系,”叶熙语气平淡极了,“我今天白天都有空,可以等你。”
“不用了……真的很对不起。”
叶熙在对面轻笑了一声:“你不敢见我吗?”
尤新枝忽然摸不准叶熙的态度,含糊地回了一句:“……没有。”
“我等你,你快到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我下去接你。”
尤新枝沉默了,叶熙没有挂电话,耐心地等她回答。
过了一会,尤新枝低声答道:“好的。”
“嗯,路上注意安全。”
叶熙把电话挂了,尤新枝彻底醒了,头仍然有些疼,长期缺觉又突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就会有些如同宿醉过后的头疼。她怕让叶熙等太久,缓了一会就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只是出门的时候又犹豫了片刻,她要不要化个妆?
会不会太夸张了?况且,她没时间了。
她按照日常出门的步骤快速抹完水乳,防晒加隔离,最后补了个口红,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出门了。
她住的青旅离叶熙家不算很远,地铁过去只要半小时,地铁出口出来两百米就是小区门口。尤新枝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半,略微舒了口气,给叶熙回了一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了,问她:“到了?”
“嗯。”
“我现在下来。”
“好的。”
黄沁正好给她发信息:现在什么情况?
尤新枝:我迟到了[大哭]
黄沁:见到人了吗?
尤新枝:还没。
黄沁:那我待会再问。
尤新枝:你想问什么?
黄沁:不知道啊,随便问问。
尤新枝:哦。
黄沁:还有多久能见到?
尤新枝:几分钟吧大概。
黄沁:紧张吗?(笑)
尤新枝正要回复,余光看到有人从门口出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立马怔住了。
是紧张的。
尤新枝现在心跳得飞快,背后完全汗湿,额头开始冒汗,脸颊发烫,怀安八月中旬的天气真的是闷热极了。
叶熙也看了过来,他们对视的一瞬间,又齐齐偏头移开了视线。
尤新枝这些年也多多少少遇见过一些以前的同学,男同学的花期普遍短得可怕,虽然他们也才二十三四的年纪,但有不少男生已经隐约有了发福的迹象,一些曾经清秀的小生都变成了人群中平庸到不起眼的路人。
时间这把刀带走他们青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宽容,可落在叶熙身上却温柔极了。
叶熙高中时候就帅得人尽皆知,他身高腿长,皮肤白净,五官俊美得有些凌厉,走在学校里就像混入其中拍校园剧的男主角。加上他性格开朗,为人幽默,无论什么时候走在哪里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而他总是人群中最肆意耀眼的那个。
时间不仅没有带走他的美貌,反而把他当年的稚气打磨成了独一无二的风发意气,依然张扬恣意,却也温和有礼。
尤新枝昨晚预想了所有再见面的画面,都没有此刻的冲击力这么大。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好看,甚至更好看了。
尤新枝完全不敢看他,眼神游移,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叶熙主动上前,轻声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尤新枝回头,对上他漂亮的眼睛,心里做了一番建设,开口却有些磕巴:“好、好久不见。”
时间真是很奇妙的东西,他们当年那样不欢而散,那样惨淡地收场,多年后,竟然还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走吧。”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