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新枝已经连着将近一周没睡好觉了。
周五临下班的时候,严重睡眠不足让她太阳穴一阵刺疼,眼眶也有点疼。她看了眼时间,把手头上最后一点工作收尾,关掉电脑,手撑在办公桌上按揉太阳穴。
“怎么了?”
她的工作搭子肖敏看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没睡好头有点疼。”
肖敏知道她最近的情况,无奈地说:“你实在不行,找我借点钱先缓过这段时间。”
尤新枝笑了:“你怎么连普通同事都敢借钱啊。”
“说什么呢,我们可不是普通同事,而且你要是不还,我直接找财务划账。”
旁边一个瘦得像高竹竿,戴着笨重黑框眼镜的男人插话:“什么普通同事?”
男人叫陈轩,是尤新枝工作搭子之一。他们三个人是同一批进来的实习生,都是应届生,培训的时候经常坐在一起,培训结束分到了同一个组,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搭子。平时一起到饭堂吃饭,一起加班,最重要的是一起吐槽工作。
他们的革命友谊都建立在对工作的吐槽上,陈轩经常絮絮叨叨的,肖敏接话一针见血,尤新枝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还是情绪最稳定的安慰者,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坚固的三角关系。
陈轩看上去似乎也没睡好,穿着的格子衫有点皱巴,眼下的青黑有点重。
陈轩问尤新枝:“你又是因为什么?”
尤新枝揉了揉眼眶:“没租到房子。”
“唉,”陈轩叹了口气,“我女朋友这次是真的要跟我分手了。”
肖敏问:“你们坐下来好好谈了吗?”
“聊过啊,”陈轩非常苦恼,“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认真谈就能解决的。我不可能放弃怀安的工作回老家,她也不可能辞掉老家的编制来怀安,但是我们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再拖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走出校园,参加工作,进入社会后,人要考虑的问题就是这么现实。陈轩和女朋友是高中同学,高一就在一起,到现在也有了七八年的时间,依然抵不过分隔两地的现实。
怀安是一线城市,陈轩和她们在一家互联网大厂担任技术岗,一年的薪资抵得上老家同样岗位两三年的薪资,他不可能放弃努力得来的工作。但他的女朋友学历一般,在怀安很难找到待遇好的稳定工作,更何况怀安消费很高,租房吃饭都需要一大笔钱,考老家的编制不仅稳定,生活节奏不像怀安这么快,还能住在家里,和家人待在一起。
他们都有自己的考量。
尤新枝和肖敏也不好评价什么,只能无用地安慰一句:“没事的。”
“我真的要崩溃了。”陈轩是一个感情非常外露的程序员,“谈了这么多年再分手,就像生生剥掉生命中的一部分,你们两个都没谈过恋爱,不懂的。”
尤新枝和肖敏对视了一眼,肖敏说:“快下班了,打卡回去好好休息吧。”
尤新枝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时间会冲淡一切。”
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她当年痛苦到甚至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走出来了,可现在她发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那个人了。
她的工作很忙,大概是互联网公司的特性,她经常加班,有时候十点下班都算早的。
负责和他们技术组对接的产品经理是完全的技术外行,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硬是按着头让他们做出来,工作的大部分时间,就是两方在辩论方案的可行性,真正投入生产的时间其实少之又少。
而一旦沟通效率低下,就会陷入无止境的会议。
产出拖得太晚,领导又要表示不满,开会的时候直接点名批评他们。
很忙,却有一种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茫然,这和尤新枝从前对工作的想象完全不同。她小时候看到电视剧里大姐姐穿着白衬衫西服裤,梳着利落的发型在大办公室里敲电脑,觉得特别厉害。
但现在她也成了这样的大人。她们的办公室坐落在怀安科技园,最中心的地段,直接打通了一整层楼,一面全玻璃落地窗,三十三层的高度可以随时俯瞰怀安的街景,到了晚上周围高楼大厦还会亮起霓虹灯,看上去光鲜亮丽极了。
只有坐在工位上的人才能懂这份光鲜背后的忙碌和疲惫。
不过让尤新枝坚持了一年的很重要的原因是薪资。尤新枝很缺钱,她家在一个小城市的一个贫困县下的贫困村,她们家还是村里可以说最穷的一个,周围的邻居都陆陆续续推掉房子重新建新的小二层,装修得漂漂亮亮的时候,她家的房子下雨天还因为墙面开裂往里面渗水。
可以说,从尤新枝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开始,她的学习生涯就陷入到了一种窘迫和匮乏中。
这份工作有千万般不好,也帮她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问题。她工作这一年,重新建立起了正确的消费观念,学会尊重自己的感受,虽然偶尔花钱还是有愧疚感,但已经慢慢不会苛待自己了。
怀安的消费很高,她这一年既没有抠抠搜搜地省吃俭用,也没有满怀不安地精打细算,却依然攒下了一大笔钱,一笔以前完全想象不到的钱。
攒下这笔钱后,她认真思考了大半个月,决定给家里重新建个房子。她爸妈拿出了目前攒下的所有积蓄也不过是个零头,大头还是尤新枝出的,他们推掉了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下雨天总是滴水的老房子,重新建了一个两层半的新房子。
以后下雨天不用再拿盆装水滴,她弟弟也终于不用再睡客厅了。她弟弟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却一直没有自己的房间。
只不过建好主体就花光了尤新枝的积蓄,装修得等到明年,现在他们家还是水泥地和裸露的红砖墙面。
很不巧的,房子刚建好没多久,她爸因为劳累过度,腰受了伤,做了一场手术,彻底花光了尤新枝身上最后的钱,甚至还倒欠信用卡。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困窘了,上周末她原先的租房正好到期,她思来想去还是退了租,找了一家青旅过渡,打算先熬到下个发薪日。
只是没想到刚住一两天她就崩溃了,她独居了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完全无法适应四人间的生活。她从初中开始住校,一直住到大学毕业,住了十多年宿舍,她原以为自己会很习惯。但她连着几次半夜都被吵醒,和她同住的有个女生经常半夜才回来,其实她动作很轻,也没有说话,尤新枝只是不习惯。
加上她这周开始了一个新项目,每天加班加点,晚上回去还不能睡个好觉。所以今天才会这么头疼,她甚至犹豫要不要吃个止疼片。
青旅她肯定不能够再继续住了,她打算借点贷款,这周末重新租个房子。
周五下班可以提前打卡,到了五六点的时间,办公室的同事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打卡走了,偌大的办公区一下空了大半。
陈轩和她们打了声招呼,提前走了。
尤新枝和肖敏一起往地铁站走,周五的地铁晚高峰是最可怕的,从地铁站的入口就开始排队,挪动的速度堪比蜗牛爬,平时十分钟就能坐上车,晚高峰至少要半小时。
她们就像水滴汇入茫茫江河,一下就融入了人群。
人太多了,地铁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尤新枝太阳穴突突地疼,她甚至在考虑今晚要不要干脆去外面开个酒店。她太需要补觉了。而周末这两天找租房和搬家又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好不容易缓缓地挪进候车区,肖敏和她是反方向,肖敏看着她疲倦的神色再一次开口:“我说,你要是真的坚持不了就找我借钱,姐不差钱。”
尤新枝笑:“知道了姐姐,等我走投无路会找你的。”
“你不用走投无路也能找我。”
“好,谢谢姐姐。”
“路上小心啊,拜拜。”
“拜拜。”
尤新枝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地铁上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紧贴的人,她就算闭眼睡着了都倒不下去。
她为了节省通勤时间,青旅没有选离公司太远的位置,她工作时间太长,通勤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牺牲的。
因此她很快就下车了,挤出地铁的那一刻,她像是一只从沙滩重新回到海里的鱼,深呼吸了一口气。
尤新枝出站的时候正好接到好朋友黄沁的电话。
黄沁开门见山地问她:“这周没睡好吧?”
尤新枝无奈地笑了一下,没答。
黄沁是尤新枝最好的朋友,她们高中相识至今,她陪伴尤新枝走过最艰难的高中三年,她们从上大学就在不同的城市,但这么多年感情依然很好。她们彼此慰藉,彼此依靠,也对对方的情况了如指掌。
黄沁现在在一所知名高校读研究生,即将上研二,上个月暑假的时候过来怀安找她玩,正好聊到了尤新枝给家里建房子的事。
黄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觉得你没必要为你家付出到这种程度,我没觉得你爸妈有多爱你。”
尤新枝也沉默了,两个人干掉了一瓶果汁饮料,坐在床边地毯上,思考人生。
过了好一会,尤新枝才回答她:“其实我知道他们没那么爱我,但他们又完全不是不爱,他们只是没有能力。他们确实在拖我后腿,但也依然供我到了大学毕业,甚至没让我申请助学贷。有时候我会想,这是他们本就该做的事,贫困也是他们自己要去解决的课题。但是感情上,我看到他们操劳的模样,我又没办法不可怜他们。”
尤新枝抬头又喝了一口果汁,语气淡然地说:“就是哪怕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看到他们依然会感到可怜,他们这一辈子没偷过懒,不乱花钱,本本分分打了一辈子的工,给老人养老,给小孩读书,到了现在依然穷困。”
黄沁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果汁:“我明白你的意思,更何况他们还是你的家人。”
尤新枝从上高中开始,亲眼看到她身边同学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就很清楚她爸妈其实没有多爱她。
她从初中开始住校,一直以来开学放假都是她一个人拖着大包小包去学校,回家。他们没有参加过她的家长会,高中的成人礼和大学的毕业典礼都没有到场过。尤新枝完全是一个人跌跌撞撞着长大的。
但是他们又不是完全不爱她,家里穷成这样,仍然给她留了一个房间,她弟弟只能睡在客厅,而且她的房间是家里唯一一间不会渗水的房间,是最好的朝向,冬暖夏凉。他们从来不批评她,她在家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一整天关在房间不出来也可以。尤新枝的家在客观条件上并不舒服,却依然让她感到自在。
她爸妈都是典型的老实人,她出钱建了房子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家里的话事人,这是她出钱建的房子,以后无论如何都要有她的一席之地。
尤新枝又是一个恋旧的人,她家有千万般不好,也是牵着她的锚点,她从山村一路走到一线城市,不断地往外走,她需要一个精神家乡才能走得安定坦然。
有了感情牵绊着,她无法避免再度陷入窘迫。
黄沁也知道这一点,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关心她当下的状态。
“我猜你肯定不可能睡好,你先前住的那个房子虽然不能说装修多精美吧,但舒服太多了,你住了一年多再去适应宿舍生活,不可能会习惯的。”
“你真聪明。”
“我一直都很聪明,”黄沁哼了一声,“你现在什么打算?”
“周末去找个新的租房。”
“可以,”黄沁在电话对面安静了一会,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新枝,”
“怎么了?”
黄沁的语气很认真,似乎又有点犹豫。
“我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尤新枝脑海里过了一遍黄沁最近的状态,提前开学压力太大了?导师又push她了?还是同组的同学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黄沁说的是:“叶熙也在怀安。”
尤新枝瞬间停下了脚步。
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时间点人很多,旁边的道路也隐隐有些堵车,时不时传来烦躁的按喇叭的声音。
怀安的人行道规划做得不好,很窄而且没有专门的电动车道。
她突然停下,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她,不满地“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