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情报

那孩子领着沈玉薇和若素,在鬼市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摊位越稀疏,人也越少。那些幽暗的白色灯笼,挂得越来越远,光线更加昏昧。空气里那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阴冷**的气息,却越发浓郁。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泥泞,混杂着未化的雪和不知名的污渍。

沈玉薇跟在孩子身后,手紧紧按在腰间木牌的位置。刚才那一瞬间的暴露,让她心里警铃大作。那阵风来得太过蹊跷,这孩子的出现也过于巧合。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侧头看了眼若素。若素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帽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得很稳,似乎并未被这诡异的环境和刚才的插曲扰乱心神。

终于,那孩子在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槐树很老,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夜空。树下果然有个简陋的茶棚,用几根歪斜的竹竿撑着,上面搭着块破旧的油布,四面透风。茶棚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棚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一个穿着藏蓝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矮桌后,慢悠悠地喝着茶。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粗陶茶碗里升起的白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陈爷,人带来了。”孩子恭敬地说,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但那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沈玉薇腰间。

被称作陈爷的男人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玉薇和若素身上。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们会来,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个更和煦的笑容。

“二位姑娘久候了。请坐。”

他指了指矮桌对面的两个小木凳,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在寂静的鬼市深处,显得格外清晰。

沈玉薇和若素坐下。小木凳很矮,坐着不太舒服,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沈玉薇的手依旧按在腰间,隔着厚厚的衣料,能感觉到木牌硬硬的棱角。

陈先生提起粗陶茶壶,给她们各倒了一碗茶。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香气刺鼻,水也不够热,在寒夜里冒着稀薄的白气。他将茶碗推到她们面前,自己又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抬起眼,透过镜片,打量着她们。

“陈爷是九爷的人?”沈玉薇开口,声音平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自若。

“算是。”陈先生放下茶碗,笑了笑,笑容温和,却让沈玉薇心里莫名地绷紧,“九爷知道二位今晚会来,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说沈家的丫头长大了,该来用掉当年那个人情了。”

沈玉薇心头一震。九爷不仅知道她们会来,还知道是她是沈家的丫头。这鬼市的掌控力,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九爷……”她试探地问。

“九爷不在。”陈先生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九爷让我给二位带几句话,还有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玉薇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若素。在若素脸上,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些,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玉薇,缓缓开口。

“第一,你们要找的东西在长安。”

沈玉薇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果然!和刚才偷听到的消息对上了!

陈爷似乎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带着点文气的腔调说道:“确切地说,在长安一个姓徐的师长手里。这位徐师长,名徐国栋,他驻防长安城,手下有近万人马。此人有两个嗜好,一是敛财,二是好古,尤其痴迷玉器,特别是唐代古玉。他私底下收罗了不少明器,专门在长安城西置了处宅子,用来存放这些宝贝,也常在那里宴请同好,品鉴把玩。”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批货从甘肃张掖那边流过来,是几个‘土夫子’从一座唐墓里起出来的。里头有件玉器,就是你们要找的那种。半环状玉玦,青白色,缺口处带暗红沁。东西一出来,就被徐师长的人盯上了,高价收了去。如今,就藏在他西郊那处私宅里。”

沈玉薇听得呼吸微微急促。消息竟然如此详尽!连徐师长的姓名、驻地、嗜好、宅子位置,甚至碎片的来历、入手的经过,都一清二楚!这九爷的消息网,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宅子……”她忍不住问,“守卫如何?”

陈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徐师长那宅子,明面上是处普通民宅,实则守卫森严。前后门都有卫兵把守,院墙高,上头还拉了铁丝网。宅子里常年有至少一个班的卫兵轮值,夜里还有巡逻。最关键的是,”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加重了些,“徐师长本人,每隔三五日,就会去那宅子一趟,有时候是独自赏玩,有时候是宴客。他每次去,都会带着贴身警卫,至少一个排。”

沈玉薇的心沉了下去。一个班的守卫,加上一个排的贴身警卫,还是正规军的装备。这根本不是寻常盗贼能打主意的。她们两个人,就算若素身手再高,想要硬闯,也几乎不可能。

“不过,”陈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微妙的意味,“徐师长这人,好面子,也好结交‘风雅之士’。尤其是对他那些收藏,颇为自得。若是有懂行的、有身份的‘同好’上门拜访,他倒是很乐意接待,也愿意拿出宝贝来炫耀一番。”

沈玉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陈爷是说……我们可以以‘同好’的身份,登门拜访?”

“可以试试。”陈爷点点头,“但要进那宅子,见到东西,甚至有机会下手,需要身份,需要时机,也需要……内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玉薇面前。布包是深蓝色的粗布,用同色的线缝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九爷给你们的。”陈先生说,“到了长安,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拿着这个,去大雁塔下的‘一品茶楼’,找一个姓孟的掌柜。他是九爷在长安的眼线,会帮你们安排身份,打点门路,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些人手。”

沈玉薇拿起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个金属的物件,棱角分明。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

“九爷……”她看着陈先生,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先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不是帮你们,是还沈老爷子当年的人情。”他缓缓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当年九爷在津门落难,性命攸关,是沈老爷子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了九爷一命,还助九爷脱身。这份人情,九爷记到了现在。如今沈老爷子不在了,这份人情,自然该还在他后人身上。”

他顿了顿,看向沈玉薇,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九爷让我转告你,沈老爷子是个磊落人,一生行事有度,恩怨分明。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不该折在一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里。这次的人情还了,以后沈家与九爷两不相欠。鬼市这条路,你以后……能不走就别走了。”

沈玉薇心头震动,握着布包的手紧了紧。父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但听陈爷的语气,当年的事,恐怕凶险万分。而九爷记到现在人情,如今用在这件事上……

“陈爷,”她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刚才带我们来的那个孩子……还有那风……”

陈爷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那是九爷手下的人,机灵,眼尖,嘴巴也严。方才那阵风就是赶巧。鬼市这地方,靠山近河,夜里起风是常事。”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玉薇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必多问,问了也不会说。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又看了眼腰间木牌的位置,抬头对陈爷道:“请陈爷替我谢过九爷。沈家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陈爷点点头,端起茶碗,将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话已带到,东西也给了。二位,请回吧。”他看向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孩子,“小六,送二位姑娘出去。从西边走,那条路清净。”

“是,陈爷。”那叫小六的孩子应了一声,走到沈玉薇和若素面前,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二位,请吧。”

沈玉薇和若素起身。沈玉薇最后看了一眼陈爷。他站在昏黄的油灯旁,藏蓝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有些模糊,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告辞。”沈玉薇微微颔首,转身跟着小六,离开了茶棚。

回去的路,小六果然带着她们走了另一条道。这条道更偏,几乎看不到摊位和人影,只有零星几盏白灯笼,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晃着。脚下的路也更加泥泞难行。

小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对地形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他不时回头,看看她们有没有跟上,但很少说话,只在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快走出鬼市范围时,小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玉薇,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虎牙。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九爷还有句话。”

沈玉薇心头一凛:“什么话?”

“九爷让我转告二位,”小六压低了些声音,那双眼睛盯着沈玉薇,一字一句道,“长安那地方,水比津门深,人也比津门杂。徐师长是地头蛇,不好惹。他身边,也不干净。二位姑娘此去,万事小心。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扫过若素,“尤其是这位姑娘,身上的‘味儿’太特别,容易招人眼。能藏,就尽量藏好些。”

沈玉薇心里猛地一沉。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九爷不仅知道她们要去,知道她们要找什么,甚至……可能对若素的来历,也有所察觉!

味儿?什么味儿?是魂玉的气息,还是……若素身为昆仑长公主又是祭司、千年醒来的那种与常人不同的“气息”?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多谢九爷提点,也多谢小六哥带话。”

小六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客气了。我就送到这儿,前头就出鬼市了。二位慢走,一路顺风。”

说完,他朝她们抱了抱拳,转身,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摊位之间,速度快得不像个半大孩子。

沈玉薇和若素站在原地,看着小六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片鬼火般飘摇的鬼市。寒风穿过荒野,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掌心里,那个粗布包沉甸甸地硌着。怀里,合二为一的魂玉碎片贴着心口,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腰间,那枚黑檀木牌冰凉依旧。

“走吧。”若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很稳。

沈玉薇转过头,看着她。夜色中,若素的脸在斗篷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远处鬼市幽暗的光线映衬下,清澈,平静,深不见底。

刚才小六那番话,显然也听到了。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畏惧。

“嗯。”沈玉薇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转身,并肩走出了鬼市的范围,重新踏入无边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身后,那片诡异的白色灯火,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风声,在荒野上呜咽。远处津门城的轮廓,在深沉的夜幕下,显出一个模糊的、带着零星灯火的影子。

沈玉薇握紧怀里那个粗布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金属物件坚硬的棱角。心里那本账,又沉甸甸地翻过一页。

长安。徐师长。唐墓玉玦。还有那个神秘的、无所不知的九爷,和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前路艰险,步步危机。

但至少此刻,她们有了方向,有了线索,还有了一个或许能用得上的“内应”。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若素。若素也正看着她,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津门城零星的火光,平静,坚定。

“回家。”沈玉薇说,声音在寒风里,清晰而坚定,“收拾东西,准备西行。”

“好。”若素应道,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的身影,在雪夜的寒风中,渐渐远去,最终融入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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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里捡回一个清冷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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