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津门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
玉雅斋后院的灯还亮着。沈玉薇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津门地图,旁边是合二为一的魂玉碎片。若素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搭在玉玦边缘,闭目感应。
莹白的光芒在玉玦表面极淡地流转,那滴殷红在灯光下深沉如墨。玉玦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鸣,像某种指引,又像某种呼唤。
“如何?”沈玉薇低声问。
若素睁开眼,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玉玦微弱的光。
“感应很模糊。但方向在西边。”她顿了顿,补充道,“气息很散,也很乱,但往西走准没错。”
沈玉薇蹙眉。这线索太模糊。西边,那是千里之外,范围太大,根本无从找起。
“无妨。”若素又一次开了口,“一路向西走,离碎片越近感应越强烈,总能找到的。”
“你感应一次碎片位置的消耗极大,而且漫无目的的找根本没有效率,我们得先试着打听些更具体的线索。”她沉吟道,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津门是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货物、消息都在这里汇聚。如果魂玉碎片真的流散到了西北,这里应该能打听到风声。”
“去哪里打听?”若素问。
沈玉薇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鬼市。”
若素眼中露出询问。
“鬼市不是真的有鬼,是夜里开市的暗市。”沈玉薇解释,“在津门西郊,靠近乱葬岗的一片荒地。三更开市,五更即散,去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盗墓的赃物,走私的洋货,来历不明的古玩,还有各种江湖上的消息。那里龙蛇混杂,但也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若素:“只是那地方不太平,规矩也怪。去的人要么蒙面,要么易容,不能露真容,不能问来历,买卖全凭眼力和胆量。而且……”她压低了声音,“鬼市有人罩着,人称‘九爷’,是津门地界上顶神秘的人物。没人见过他真面目,但鬼市的规矩都是他定的。想打听要紧的消息,得过了他那一关。”
若素静静听着,等沈玉薇说完,才问:“你认得他?”
沈玉薇摇头:“不认得。但我父亲在世时,似乎跟他有过些交情。父亲曾说过,若有一日遇到天大的难处,非去鬼市不可,可以去找九爷。父亲留了件信物给我,是九爷当年给的一块木牌,说凭此牌,可求九爷办一件事,但只能用一次。”
她起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块黑沉沉的木牌,巴掌大小,刻着个繁复的、像是某种符咒的图案,入手沉甸甸的,有股淡淡的、陈年的檀香味。木牌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年头不短了。
“就是它。”沈玉薇将木牌放在桌上,“父亲叮嘱过,这牌子非同小可,只能在最紧要的关头用。一旦用了,九爷便与沈家两清,再无瓜葛。”
若素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你父亲……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沈玉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好吧,其实我父亲私底下是摸金校尉,说白了就是下地的。干这行的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鬼市是销赃最好的地方,他自然有门路。至于九爷欠父亲什么人情,父亲没细说,只说是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他帮了九爷一个大忙,九爷便给了这块牌子。”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父亲也说过,九爷这人,亦正亦邪,心思难测。他的人情,用好了是条路,用不好……可能是祸。所以这些年,我从未动过这牌子的念头。”
“要不别了……就像你说的不知道是福是祸,而且就只能用一次,万一以后……。”若素看着她,眼里有些心疼。
“不行。”沈玉薇说得毫不犹豫,“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魂玉的事不能等。”
若素眼里闪过一丝感动的神色,刚要说话时,沈玉薇却已经将木牌用一根结实的红线拴好,仔细地系在自己腰间,藏在深色袄裙的内侧。“这样稳妥些,不会轻易掉出来。”
亥时三刻,玉雅斋后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沈玉薇和若素闪身出来,反手带上门。两人都披了件深灰色的连帽斗篷,厚实的毛料,帽子宽大,戴上后能遮住大半张脸。斗篷下是便于行动的深色袄裤和短靴。沈玉薇只背了个不大的褡裢,里面是些银钱和干粮。若素空着手,但沈玉薇知道,她那身看似普通的衣裳下,藏着她那柄长剑,和合二为一的魂玉碎片。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雪停了,但天阴着,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闪烁。
沈玉薇对津门的街道熟得不能再熟,带着若素专挑最僻静的小巷走。两人的脚步很轻,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寒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越往西走,越是荒凉。房屋渐渐稀疏,道路也变得坑洼不平。远处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林子,和更远处起伏的坟头。
鬼市就在乱葬岗边上。
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有了光。
不是灯火通明的光,而是星星点点、幽幽暗暗的光。像是鬼火,又像是灯笼,在夜色中飘浮、晃动。隐约能听见人声,不高,窸窸窣窣的,像许多人在低声交谈。
沈玉薇停下脚步,拉着若素躲在一堵断墙后,朝前望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原本大概是坟地,现在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些简易的棚子,或者干脆就铺块布在地上。每个摊位前都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纸糊的,光线昏黄幽暗,照着摊位上的货物,也照着摊位后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裳,用兜帽、面具,或者宽大的帽子遮着脸。他们或站或蹲,很少交谈,即使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陈年的土腥味,金属的锈味,药材的苦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阴冷**的气息。
整个市场,安静得诡异。没有叫卖声,没有讨价还价声,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和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货物挪动声。
这就是鬼市。
沈玉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跟着我,别乱看,别说话。有人问话我来应付。”
若素点头,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稳。
两人走进鬼市。
一踏入那片被昏黄灯笼笼罩的空地,沈玉薇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那些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探究。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若素,身体微微绷紧,但脚步依旧平稳。
她们沿着摊位之间的空隙,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摊位上摆着的东西:沾着泥土的陶罐,锈蚀的铜钱,断裂的玉器,颜色诡异的药材,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的、奇形怪状的物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完整的器物,但大多残缺不全,透着股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阴气。
没有人招呼她们。摊主们都沉默地坐在摊位后,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随着她们的移动而转动。
沈玉薇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寻找着可能和玉器、或者西北有关的线索。但这里的东西太杂,也太暗,很难看清细节。
她放慢脚步,假装随意地浏览,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那些极低、极碎的交谈声。
“……那批货,西边来的,土腥味还没散……”
“……长安那边最近查得严,不好走……”
“……听说了么,有人在重金收西边的古玉,带红沁的……”
“带红沁的古玉”这几个字飘进耳朵,沈玉薇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了些。
说话的是两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都穿着半旧的棉袄,用围巾包着脸。其中一个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另一个低声说着。
“……出的价可高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但要求也怪,必须是半环状的,缺口这儿得有点暗红。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样式,要配成对。”
“这年头,怪人真多。”划拉树枝的那人嗤笑,“上哪儿找这么特定的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墓里刚出来的明器。”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前阵子有人从长安那边倒腾过来几件,里头就有块类似的玉,被个师长收走了。那师长好这口,专收这东西。”
沈玉薇心脏猛地一跳。长安,这和魂玉碎片可能的流向对上了!
她正要再听仔细些,那两个男人却似乎警觉了,停止了交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沈玉薇连忙拉着若素,装作看旁边摊位上的东西,移开了视线。
等那两人重新开始低声交谈时,内容已经换了,说的是些不相干的闲话。
沈玉薇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她拉着若素,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翻腾着刚才听到的消息。
长安,师长,这线索虽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接下来,就是找到九爷,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确切的消息,或者……通往长安的门路。
按照父亲当年的指点,九爷在鬼市有个接头的“眼线”,就在鬼市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茶棚里。想要见九爷,得先过了那个“眼线”的眼。
她带着若素,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穿行,寻找着记忆中父亲描述的特征。
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树下有个茶棚。
正寻找着,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刮过鬼市!
风来得又急又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积雪,打得灯笼疯狂摇晃,光线乱晃。摊位上的油布、货物被吹得哗啦作响,有人低声咒骂着按住自己的东西。
沈玉薇猝不及防,斗篷被风猛地掀起,衣摆翻飞,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帽子。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她腰间那枚用红线拴着的黑色木牌,被风一刮,竟从衣襟内侧滑了出来,悬在腰带旁,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立刻反应过来,伸手要将木牌塞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短褂、看起来像杂役的半大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面前,正好抬起了头。
孩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枚晃动的木牌上。
沈玉薇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地将木牌重新按回衣内,用斗篷紧紧裹住。但已经晚了。那孩子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极快的锐利。他盯着沈玉薇腰间刚才木牌出现的位置,看了片刻,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了。
风停了。鬼市重归诡异的安静。
“二位,”孩子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津门口音,目光在沈玉薇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腰间,但此刻木牌已被她重新掩好。“是来找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的?”
沈玉薇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声色:“此话怎讲?”
“九爷说了,今儿晚上有贵客来,让我在这儿等着。”孩子眨眨眼,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沈玉薇不敢小觑,“二位要是想打听事儿不如跟我来。九爷派人在里头等着呢。”
沈玉薇和若素对视一眼。九爷知道她们会来?而且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是因为刚才木牌暴露了,还是……他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沈玉薇不动声色地问,手按在腰间,能感觉到木牌冰凉的触感。
孩子笑了,指了指沈玉薇腰间刚才木牌晃过的位置——此刻那里已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九爷说了,今儿晚上鬼市里,只有两位是生面孔,还带着当年给沈爷的那块黑檀木牌。”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除了沈爷的后人,谁还有这个?”
沈玉薇心里翻起惊涛骇浪。果然!他看见了!而且不仅看见了,还认出了这是九爷给沈家的木牌!这孩子的眼力和见识,绝非常人!而且,九爷连她是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她定了定神,对那孩子点点头:“有劳带路。”
“跟我来。”孩子转身,领着她们,穿过鬼市,朝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