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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朝皇上有七个儿子,前六个孩子皆是奋发图强,勤修帝王专著,苦练皇家御术,兢兢业业紧追慢赶稍有落后便发怵;唯有那小儿子,一心向往江湖,整日不学无术,无意皇权“争渡”。
可纵使七皇子如此不成气候,皇帝老儿依旧对他百般宠爱,屡屡委以重任。闻说北风萧萧,边防可危,夷人烧杀抢掠,惹的边地百姓苦不堪言。皇上有意封王定远镇乱,却偏偏选中了那个不学无术的七皇子!
坊间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皇上为了历练自己的小儿子,有人说是这小儿子平日里藏巧弄拙,实则大有智慧,也有人说这小儿子自小离落在外,终究是与帝王家不同心,皇上想要借此除一心头大患。
闻说消息的七皇子陆怀风如临大敌,边地荒凉,黄沙肆虐,愁云遍地,若让他死守边地,且不说有没有那个本事,就这种恶劣的环境,他也是断然受不了的。陆怀风好不容易混上吃穿不愁的生活,怎么忍心抛下这荣华富贵去到边地饮风咽沙呢?
宫墙高筑,寒风入户,寒意丝丝渗入陆怀风单薄的衣襟里,他抱着剑坐在床上,没有心思去揣测圣意,心中只有抗拒与害怕。
夜半更定,一黑影蹿上宫墙,踏瓦逐风,动作如飞燕般迅捷,如落羽般轻盈,须臾间遁入夜色,不见踪影。而持剑巡逻的侍卫依旧照着路线行进,更鼓太监在宫墙间悠悠游走,是个无事之夜。
……
“七皇子跑了?!”
皇上的怒骂声从殿中传出,吓得众人瑟缩低头,颤颤巍巍。
皇上在殿内来回踱步,横眉怒视着七皇子宫殿的侍卫,指着他们鼻子骂道:“朕要你们有何用!连人什么时候跑的都不知道!”
陆怀风的一个亲近侍卫顿时匍匐于地:“皇上饶命!七殿下少时在乡间摸爬滚打,且天资聪颖,练就一身好武艺,宫墙之中,恐怕……恐怕无人是七殿下的对手。”
“你们那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孩子?你们都是饭桶吗!”
砚台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清脆的声响惊得众人伏倒于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触怒龙颜的恐惧如藤蔓缠绕得众人难以言语,人人自危。
“奴才该死、奴才无能。”那侍卫双手轮着扇自己的巴掌,声音颤抖,“奴才……奴才知道七殿下平日里极其向往江湖,渴望行侠仗义,依奴才愚见,七殿下遇见不平事,定是会拔刀相助,届时便可知其下落。”
皇上怒气未消,却也听得进去这侍卫的话,沉思片刻后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传锦衣卫暗中搜寻七皇子,务必将他给朕安然带回。”
2
京城西南的角门,是被繁华遗落的一片荒芜,恶犬狂吠的声音比沿街乞丐的乞讨声还要洪亮,他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上街,雄赳赳气昂昂地与小孩子争夺地上的馊食,颇为得意。
陆怀风再次踏足这片荒芜,他抬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天,鄙夷地嗤笑一声,皇宫里的树叶比这里的苍翠,皇宫里的太阳都比这里明媚多了。
陆怀风踩着枯叶干草,忍着腐烂的恶臭,向荒芜深处走去。见一旁的恶犬夹着尾巴绕着他走,陆怀风不禁失笑,小时候那恶犬可真是狂妄至极,留着如瀑的口水冲自己没完没了地狂吠,总是吓得他撕心裂肺地哭爹喊娘。
毕竟今非昔比,他不复当年侏儒般的矮小瘦弱,胆小怯懦,如今的他贵为皇子,是尊贵的皇家血脉,且身长八尺有余,容貌清朗俊秀,是当之无愧的翩翩少年。
陆怀风站在东巷一间破屋前,木门已经腐朽,青苔蔓延上墙壁,杂草淹没人的小腿。他静静地站着,不顾一边乞儿好奇的打量。
何大哥就在这里教了他一些功夫,他真不愧为一个武学奇才,仅仅灵活运用这一招半式便让他在角门不再受欺负。而如今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何大哥却不知何去何从。
想到这,陆怀风心中一阵落寞。不及伤感,忽听耳边一阵风动,陆怀风虽没想到他们会来的这么快,却仍是不屑一笑。只见他足尖点地,跃上高墙,碎瓦一片片跌落,听见噼里啪啦碎落声的路人纷纷侧目,不由感叹。
然而陆怀风高兴早了,他已狂奔近十里,而身后之人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里一面赞叹此人武功强悍,一面怨骂此人执着如此。
就在陆怀风准备绕路甩开身后人之时,一转头,那人忽然不知踪影,再次回头,那人已然近陆怀风之身。
陆怀风心道这人实在是难缠,不但熟知此地地形,武功还和自己有的一拼。
他心下一横,拔出佩剑,朝那人出招,这么多年来还未见着哪个人能打败自己的,他可不相信眼前的人有如此大的本领。
可那人本领的确强悍,陆怀风步步紧逼,逼得那人节节后退,看似占了上风,可陆怀风心里知道,对方并未尽全力,只是在保全自身又不伤害自己的情况下和自己周旋迂回。
两剑相撞,两人相对僵持,陆怀风得以仔细端详冒犯之人面孔,此人虽蒙着面,可那双眼睛却是动人,陆怀风忽觉一阵熟悉,握剑的手不由稍一泄力,对方明显吃了一惊,立马收剑回鞘,跪下朝他行礼:“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参见七殿下。”
闻言,陆怀风有些惊讶:“你一身不凡武艺,竟只是个百户?”
“殿下过誉了,以臣这等不上台面的本领,谋得一官半职已然心满意足,未敢有半分不满。”这个百户道。
陆怀风道:“是皇上叫你来找我的?”
“回殿下的话,是。殿下,皇宫上下都很担心你的安危,且这角门乃是三流九教集聚之地,唯恐危害殿下安全,还望殿下尽快随臣进宫。”
陆怀风听他的声音也熟悉,相貌也熟悉,却是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可又听此人急不可耐赶着自己进宫,心中又是不悦。
“进宫进宫,就知道让我进宫,你知道我一进宫会面临什么吗?我已经是抗旨不从,陛下必然要降罪于我,退一步说,就算陛下留我一命,我就要去北地送命了。”
百户道:“殿下切莫妄自菲薄,陛下重视殿下您,赏识殿下的才华,还指望殿下您平定北地动乱,携捷报而归。”
“呵,你可别抬举我了,我就是去送命的。”陆怀风忽然冷笑,“在宫里这两年,我可是什么都没学到,什么兵法策略,什么阵法队列,没有人教我,这会儿倒指望我冲锋陷阵英勇杀敌了,想得美。”
那百户忽然激动,抬起头看向陆怀风:“他们没人教你?”
陆怀风见他忽然抬头,蹙着眉头,目光里满是错愕,他好似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神色:是何大哥教他功夫的第一年,那时何大哥摸着陆怀风的小脑袋,低着头,蹙着眉满是错愕地看着小小的陆怀风,问道你平日里就是从狗嘴里抢饭吃?小小的陆怀风嗫嚅着嘴唇回道有时候还抢不到。话未尽,泪先流。从此,何大哥便每日给他食物,有时馒头,有时包子,偶尔会带来饺子。后来陆怀风才知道,原来那是何大哥多打了一份长工为自己多挣的钱。
“殿下恕罪,是臣无礼了。还请殿下尽快随臣回宫。”百户意识到自己行为些许不妥,立马顿首。
陆怀风仓皇扶起百户,心中预感愈加强烈,若他真是何大哥,又怎么会装作不认识我,又怎么会亲眼看着自己去送死?或许是何大哥没认出自己,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情有可原。陆怀风扯下他的面巾,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百户的姓名,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百户行着礼,抬眼看了一眼陆怀风,似是叹了口气,颔首道:“卑臣何朗见过七殿下。”
良久,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应,何朗方抬头看一眼陆怀风,只见他泪眼婆娑,痴痴地盯着自己。
陆怀风的双手死死握住何朗的肩膀,哽咽声渐渐从他的喉咙中发出,很久,他才结结巴巴念出三个字:“何大哥。”
何朗局促道:“殿下……请殿下尽快随臣……”
陆怀风趁着一阵秋风将何朗拥入怀中,何朗未说完的话也随着落叶消弭在落叶声中。
“何大哥……我真的好想你,当年你不得不离开,我好难过,可我太弱了,后来我进了宫,我以为我有能力找你了,没想到却被困于宫墙之中,连行动也受限制,何大哥你不要推开我,我不想离开你了。”
陆怀风说了很久很久,才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他说完后,伏在何朗肩头哭泣,等待着何朗的回答。
“殿下……是我对不住你。”
何朗又沉默了很久,一滴泪珠滑落脸庞,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他将陆怀风推开,看着他婆娑的泪眼道:“殿下,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满城上下人心惶惶,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陆怀远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何朗的目光竟多了几分狠厉,握住何朗肩膀的手也更加用力:“尊卑……贵贱……何大哥你不能这样想,我还是那个小风,我没有变,可你怎么能让我回去送死呢?”
又是一滴泪滑落,何朗道:“殿下,圣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