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和站着也在出神。他捏了捏指关节，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他说不清。
思虑无果，他最终烦躁地甩了甩头。
片刻后又昂起头，侧过眼瞥了下陈朝，可能只停留了一两秒，又匆匆收回目光。
下课铃一响，郭怡宣布下课，全班瞬间趴下去大半。
周景和缓步走回座位。他倒是不困，但却莫名地也想趴着，便随手抽了一本书放在桌上，枕着书垂下脑袋。
郭怡双手撑着讲台，扫了一眼台下，轻声叹了口气，“昨晚都干什么了，能困成这样。”
即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是有几个同学强撑着坐起来回了两句嘴。
“还能干嘛，我昨晚去抢银行了。”
“老师我昨晚偷鸡摸狗去了。”
“昨天大半夜从床上起来赏了一个晚上的月。”
......
郭怡听了他们不正经的回答，只能勉强接受了“刚开学大家都容易困”这一事实。最终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离开了教室。
周遭变得异常安静，甚至还有同学贴心地已经拉上了窗帘。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周围又安静得落针可闻，在这样的环境下，周景和又开始头脑风暴。
那颗耳骨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不走了。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越理越乱，最后索性放弃，也倒头睡去了。
学校的窗帘遮光效果实在太好，教室里甚至传出此起彼伏的轻微打鼾声。
光线太暗，陈朝没办法再看作业，索性把笔一丢，右手托着腮抵在桌上，盯着空中的某一处出神。
大部分时候出神也算是他的一种休息方式。
但是这里太黑了，也太过于安静了，让人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他回过神，轻声移开椅子，拉开后门走出去，又安静地把门关上。
晨间的阳光再一次照到陈朝身上，全身热乎乎的，总算不再那么难受。
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走动着上厕所的人，即使是课间十分钟，大家现在也睡得比在哪里都香。
他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底下的石板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数着以他现在的视角可见到的石板。
低着头的缘故，他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小半边眼睛。眼睑低垂的时候，眼眸里的情绪便变得有些让人难以看透。
他的脑袋正放空着，身侧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声。
他并没有马上动作，而是又继续趴了十几秒，继而眨了两下眼皮，将兜里的手机掏出来。
粗略扫了一眼，是之前梁正说要帮忙给他找兼职的事情有了消息。
一身正气：我小姨开有一家狗咖，正好最近缺点人手。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你找个时间去到店里细聊。
狗咖一般都不会招临时工，而且也不太不可能招学生，梁正或许因为帮陈朝而做了不少事。
他虽然急于找到一份零工，但却并不希望有人因此太过麻烦。
拇指悬在手机键盘上空，陈朝正想着如何婉拒梁正的好意，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一身正气：别拒绝我，之前我成绩能提高你也帮我很大忙，就当是互相扯平了。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赚到钱了就请我吃大餐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已经不合适，他便接受了这份来自前同桌的帮助。
朝：那谢谢你了，答应你的，一定会请你吃饭。
他们从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同学了，陈朝家里的情况困难些，梁正在能帮的地方都会帮一些。
可即便是这么多年的友谊，他依旧能感觉到陈朝对自己并没有完全敞开心扉。自己已经是他最好的朋友，却也有很多时候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陈朝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淡淡的，所以有时候他会想让陈朝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但是搜罗一圈，却发现这人根本没有感兴趣的东西。
相当于没有什么牵着他，没有什么东西能留在他心里的。
陈朝正想再看看关于梁正发来的关于狗咖的消息，右边肩膀传来一阵触感。他抬眼去看，撞上周景和的视线。
他看起来挺着急的，说话的声音却很小，“在走廊上就敢玩手机，谁教你的。”说完他还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两秒后他收回头，伸手夺过陈朝手里的手机，扶着人的肩膀转来转去，嘴里嘟囔道：“你裤兜呢。”
双手摸来摸去也没找到，到最后陈朝都有点受不了了。他蹙了蹙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眼就看见周景和把自己的手机丢进了他裤袋里。
陈朝的唇线绷得更直，抬眼盯着周景和的样子很像一只马上要发威的猫。
在他即将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沙哑雄浑的男声。
“你俩在这干嘛的，偷偷摸摸的，”冬瓜主任刚从楼下上来就看见俩人在这摸来摸去。整条走廊就他俩，想不看见都难。
冬瓜主任是高二的年级主任，因为微胖的身材以及慢悠悠的走姿，被同学称为“冬瓜主任”，而他自己听惯了居然也没有制止。
周景和哈哈笑了两声，有模有样地背着手说：“没干嘛呢，就随便唠嗑唠嗑。”
他自认和冬瓜主任的关系还算好，毕竟领导都喜欢成绩好的孩子。
“呵，我可信你呢，”嘴上这么说着，但刚刚那件事似乎也算是差不多揭过去了，“预备铃都响了，你还不把你们班的人都叫醒，大清早教室里就一群瞌睡虫。”
冬瓜主任心肠偏软，大部分时候不会训人太过。但他最容不下的学生在校内玩手机，这件事上他管得严，这在年级里是出了名的。
“还有啊，周景和，”冬瓜主任转身刚要走，不知怎么又转回头警告道：“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手上拿着手机，不然我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一堆手机就要多一个伴了。”
周景和有些悻悻地笑着，敢情还是注意到了。
陈朝站在他面前，所以他只能歪着头冬瓜主任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正回身对陈朝说：“你不知道他抓手机抓最严啊，还在走廊上就敢掏出来。”
他是睡着睡着被想上厕所的坚定决心憋醒的，醒来一转头发现后座是空的。一边心里疑惑一边直觉般地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刚刚睁开的眼睛还没适应光亮，他下意识半眯着眼，透过澄亮的玻璃，看到了趴在栏杆上的陈朝。
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很柔和，连后脑勺都是金灿灿的。
周遭的同学都在睡觉，昏暗安静的环境里，只有他借着半角玻璃，偷窥窗外的某个人。
一切都太安静了，就连周景和都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出声，这一小片角落就该这么安静下去。
于是他就这么看着。过了一会，他意识到从座位旁边的窗户看只能看到陈朝的背影，于是他又跑去教室中间的大窗户，兜头就把窗帘披在身上，整个身子站在窗玻璃与窗帘之间，可以看到陈朝的侧脸。
课间就只有十分钟，按理来说他没看多长时间，可周景和却觉得自己看了很久。
从陈朝趴在栏杆上，再到拿出手机，再到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一切像是慢动作一般，一帧一帧在周景和脑海里播放。
直到余光瞥见背着手在教学楼连廊上踱步的冬瓜主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冲出教室夺了陈朝的手机。
现在两人面对面站在寥寥无人的走廊上，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另一个还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垂着的手半握着拳，陈朝颔首眨了眨眼，片刻后抬起头淡淡开口：“我知道的，下次我会注意。”
似乎说得还不够，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听到他的道谢，周景和先前说话时的一点板正彻底散去，弯着唇对陈朝笑着。
陈朝看着他，这才注意到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两个小凹陷，原来是酒窝。
他盯着看了几秒，继而晃了晃神，朝周景和伸出手：“可以把手机还给我了吧。”
听了这话，周景和不自觉抬手搓了搓耳垂，随后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道：“不好意思，刚刚真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了就先放我这了。”
陈朝抬手接过，轻声说了句没事。
周景和嘿嘿笑着，正在寻找新话题，上课铃突然响起，他回过神，喊道：“我靠，我才想起来我是要出来上厕所的，这会儿铃声都响两遍了。”
还以为他要乖乖回教室了，结果陈朝听到他说：“一会老师来了帮我打一下掩护，我马上就回来。”
分明已经很着急了，结果这人还要把自己推到教室门口，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风夹杂着周景和的声音传进耳朵，陈朝像是有人在他脑袋上打鼓，闹哄哄的。
他望着面前人飘起的衣角，再一眨眼少年已经拐了弯。他在门边又站了几秒，最后才垂眸拧开门把手走进教室。
第二节是黄玥的课，课间睡觉的同学也不敢再继续在桌上趴着，预备铃响了没多久就已经醒了。
所幸厕所离教室不算远，更幸运的是黄玥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有准时到班，而是在上课铃响了三四分钟后才来，所以周景和惊险地赶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因为急速奔跑而急促的呼吸还未平息，周景和转过头小声侧身子对陈朝说：“你都不知道，一边上厕所一边碎碎念祈祷老师还没来是什么奇异的感觉。”
天气燥热，但不知为何，似乎是窗外的树叶带起了一丝微风，轻轻跃进靠着尾窗的两张桌子，带起无人察觉的涟漪。
陈朝看着他鼻尖隐隐的汗珠，心想这人还真是永远关不上的话闸子。
陈朝应道：“是不是还要自己给自己嘘嘘啊，这样能快一点。”
周景和刚要转回去的头硬是没转，他抬起头，似乎是没想到陈朝还会这样回话，一阵懵。
话说出口，陈朝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慢慢开始被周景和带着走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你怎么知道？”周景和突然笑了，弯起来的眉眼直直地望进陈朝的眼里，“难不成你平常也给自己嘘嘘？”
“？”
陈朝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了，而且这个问题真是荒谬，他甚至懒得说话。
“你转回去，”他撇了撇嘴角，推着周景和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了，“等下老师来了。”
周景和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说什么了，被按着回去又莫名转过头对着陈朝笑了下，直到黄玥到了教室，才不得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