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怀瑾拿来一叠米字格练习纸，和一支钢笔。
“先学写你的名字。”他说，“简体。”
乐栖梧接过笔，坐端正，悬腕，中锋，笔尖稳稳落下。父曰：书如调弦，手必稳，心必定。弦缓则音乖，手颤则字欹。她常得握笔，指节上磨出薄薄的茧，与弹琴磨出的茧叠在一起。她写“樂”字，写到第三笔，笔尖一顿。
裴怀瑾低头看纸上秦篆：“你写的是繁体。描摹悬起的鼓与支架。简体是这样写。”他拿过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笔画极简的“乐”。
乐栖梧盯着那个陌生的字，笔画寥寥，眉尖微微蹙起来：“鼓没了，架也没了。”
“不是没了。”裴怀瑾说，“字形由草书简化而来，笔画删减，本意不变，读音依旧为乐。”
乐栖梧依样描摹简体“乐”，落笔轻飘飘，像陌生符号。她又在旁侧写下篆书，一繁一简，两两相对，并排铺在纸上。“父曰，字有本。”她搁下笔，“可这个简体字，本在哪里？”
裴怀瑾说：“本存于读音，不在笔画。就像谱，记的是声音，不是符号外形。”
阿梧恍然点头。接着她又分别写下“栖”“梧”，篆书、繁体、简体各一遍。繁体笔画繁复，每一笔都有来处，写起来顺手，简体寥寥几笔，少得可怜，落笔像踩空。
可她一看简体又觉得，那才是此地的人会用的字。
乐栖梧想了想，问：“那秦的字，这里有人认得么？”
“有。”他说，“专门研究古文字的学者，认得。”
乐栖梧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篆书，觉得那些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藏着她全部的来路与过往，可她还没有勇气拆开。
她稍作停顿，抬起头，轻声问：“裴先生，‘栖梧’二字，父以名我，可是凤凰栖于梧桐的意思？”
裴怀瑾擦琴的手顿住：“你知道凤凰？”
“知。父尝曰：凤唯栖梧。”乐栖梧低下头，“咸阳无人问名之义。乐人之名，只是用来记在黄册上。”
裴怀瑾放下绒布：“《诗经》里有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你父亲大约是希望你像凤凰一样，终得良枝，安稳栖身，向阳而生。”
乐栖梧凝视着纸上的“梧”字：“凤凰……当真只落梧桐？”
“传说是这样。”
“那要是寻不到梧桐呢？”
“那就一直飞。”裴怀瑾说，“总比落在一棵不合适的树上强。”
乐栖梧想了想，又问：“那凤凰要是累到飞不动了呢？”
“凤凰力竭之时，”裴怀瑾望着窗外静静浮动的暮色，缓缓说道：“它会向着落日飞去，在坠落之前，引燃自己。”
“万一……它根本不是凤凰呢？”乐栖梧催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万一它只是一只寻常的鸟，痴心妄想，耗尽一生呢？”
裴怀瑾静静端详她，说：“寻常的鸟，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凤凰。”
乐栖梧忽然想起那日在咸阳宫，帘后那人说的四个字——此音有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习琴磨出的薄茧，是十几年与音律相伴、与古礼相守的痕迹。沉默良久，她抬眼轻问：“裴先生，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裴怀瑾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略作思索：“怀瑾握瑜。出《楚辞》，‘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瑾为美玉，意为怀中藏玉。”
“楚辞……”乐栖梧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母亲是楚人。哄她睡觉时哼的曲调，辽远温柔。她听不懂词，只记得腔。她低下头，假装在纸上比划，轻声说：“楚……楚国的那个楚么？”
“嗯。”裴怀瑾说，“屈原的《楚辞》。”
乐栖梧没有再问。她执笔，把“怀瑾”两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以端正的秦篆，工整沉稳。
心口玉坠微微发热。母亲是楚人，楚地产美玉，玉识归途。这句话在记忆里浮起。
傍晚，裴怀瑾让她去院子透气。
院角立着一棵老树，秋叶落尽，枝干疏朗，铁灰色的枝桠笔直伸向天际，分叉有序，姿态端正。
乐栖梧走到树下，仰头静静凝望了许久，迟疑地开口：“这棵树——可是梧桐？”
“梧桐。”裴怀瑾说。
乐栖梧走上前，摸了摸树干皲裂的深褐树皮，粗糙厚重。
从前在咸阳，见过的梧桐，都是父亲斫琴时用的木料，规整的板子，刨平打磨，抛光上漆，纹路细密平顺，温润雅致。她从没见过活着的梧桐，更没见过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一树铁灰疏枝，苍劲疏朗，沉劲孤直，与光滑精致的琴材全然不同。
“原来……阿梧真的住在一棵梧桐树下了。”她后退两步，依旧仰头凝望，默念那句古老的期许：“凤凰非梧桐不栖。”
裴怀瑾站在她身后，暮色里，安静无言。
昏黄暮色笼罩庭院，老树沉默伫立，岁岁年年，像一位温和沉静的长者，默默看着新来的小住户。
那一夜，乐栖梧辗转反侧。
她爬起来，阿梧铺开纸张，反复书写简体“乐栖梧”。写到第三遍，她笔尖一转，纸页右下角写下两个篆书名字：乐衡、虞青。
父亲的“衡”字，父曰：“衡者，星也，量天地之准也。”阿梧指尖轻轻描摹父亲的名字，再抚过母亲“虞青”二字，“楚地之青，远山流水之色。”
乐栖梧眼眶微微发烫，“阿翁，”她小声说，“阿母，乐栖梧不敢忘。”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的样子——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说“手当稳，心当定”。
如今她的稳了，可写出来的字，识者寥寥。
她轻声说：“翁，乐栖梧学此地之字。旧字，乐栖梧识之；新字，亦学之。”
梧桐疏枝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应她。
「乐」字考据：《说文》里「樂」是「象鼓鞞，木其上也」，鼓悬在架上，是为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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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