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带她出门那天,正飘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不疾不徐。
乐栖梧把脸贴在玻璃上,望漫天细雪在路灯悠悠翻飞。忽然想起咸阳的雪——落在层层叠叠的宫墙瓦之上,洁白耀眼。她问:“裴先生,北京也下这么大的雪么?”
“也下。”裴怀瑾说,“有时候比这还大。”
“那雪天能做什么?”
“堆雪人。”裴怀瑾说,“用雪滚成一大一小两个圆球,摞起来,插两根树枝当胳膊,捡两粒大石子当眼睛,插根胡萝卜当鼻子。小孩玩的。”
乐栖梧想了想,乐了,眉眼盈盈:“原来人还能摞那个模样。”
“能。”他说,“等雪够大了,我带你去堆一个。”
出门时她脚上还套着那双棉拖鞋。
街角有人在拉二胡。一个老者,戴一副墨镜,坐在小马扎上,膝边歪着一根盲杖。他弓着背,拉一支乐栖梧没听过的曲子。
琴声碎在风雪里,单薄断续,像一口悬在喉间,提不上来的气。
乐栖梧站住了。
裴怀瑾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催。
乐栖梧凝神听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声不续。”
风中的琴声骤然住了。老者偏了偏头,墨镜朝向她——那是一个“聆听”的姿态,比目视更为专注、郑重。
“此音,”乐栖梧指着那把琴,“起浮,收促,中道不续。若补其中气,曲可善矣。”
老者静默片刻,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小姑娘,你过来。”
乐栖梧看了裴怀瑾一眼,他微微点了下头。她走过去,老者把二胡递过来:“你试试。”
乐栖梧没拉过二胡,可父亲教过她——丝弦之音,一在气,二在准。初落弓头两下刮得粗粝刺耳,她停住,抿了抿嘴,稳了稳心神,调整气息,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支断断续续的曲子在她手里稳稳续上了,弦音轻柔绵长,穿过簌簌飘雪,轻轻远远地荡开。
一曲终了,老者听完,沉默许久。他伸手,乐栖梧把二胡放回他手里。他细细摩挲着温润的琴杆,说:“小姑娘,你拉琴的路子,不知是在哪里学的?”
乐栖梧张了张嘴,终究无从作答。
老者也不追问,只温声道:“往后若是想听老曲子,逢单日,我都在这儿。我拉给你听,你帮我辨辨,气断在何处,就好。”
乐栖梧躬身行礼,退回裴怀瑾身侧。走了一段,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你听得出其声不续?”裴怀瑾问。
“可辨。”乐栖梧低声说,“我父自幼教乐栖梧辨声。”
裴怀瑾走在她外侧,说:“令尊善乐。”
乐栖梧的鼻子一酸,喉头发紧,没接话。
乐栖梧的鼻子一酸,没接话。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云层里一个亮着灯的黑点:“裴先生,那个是什么?”
那东西从云里穿出来又钻进去,翅膀不动,也不叫。
“铁做的鸟。”裴怀瑾顺着她指尖望去,说,“搭人在天上飞的,飞得比鹰高。叫飞机。”
“人……真的能升到天上去?”
“能。”他说。
乐栖梧想象不出来。她仰着头怔怔望着云层,那只“铁鸟”很快隐进云层。她忽然想起学佂的话——王修的驰道,是给天下人走的。可那东西,怎么上了天?
她小声问:“裴先生,天上也有道么?”
“有。”裴怀瑾说,“叫航线。”
乐栖梧把这几个字也收进心里。
地铁入口,裴怀瑾在屏蔽门前停下来,递给她一张薄薄的卡,指给她看感应区:“票贴在这里,听嘀一声门就会打开,径直走过去就行。”他先行把卡片贴上去,嘀一声,屏蔽门打开,他一步跨过去,转过身等她。
乐栖梧学着样子贴上去,嘀一声,屏蔽门弹开,她愣了一下的工夫,门已经合拢,胳膊被夹了一下,她踉跄着挤了过去。裴怀瑾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让她走在他右手边。扶梯缓缓往下沉,头顶的灯一排一排向后退。
车厢里挤满了人,没人注意满眼懵懂的她。乐栖梧攥着裴怀瑾的袖子。旁边有人站起来冲她示意,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往裴怀瑾身后缩。裴怀瑾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坐吧,他让给你的。”
乐栖梧坐下来,浑身拘谨。在咸阳,只有乐人让尊贵者。
“下一站,王府井。”喇叭里传来报站声。
乐栖梧听着,想起咸阳宫夜里报更的呼声——一声,一声,绵延不绝,守着长夜的时辰。她小声问:“这是……在报更么?”
“不是。”裴怀瑾说,“报站名,让乘客知道到哪一站下车。”
“这地下的铁盒子,跑得比马快。”乐栖梧喃喃感慨。
“嗯。”
“难怪叫地铁。”乐栖梧把这几个字记下来,“跑在地底下的铁。”
裴怀瑾没忍住笑:“对。”
出站时乐栖梧仰起头,林立高楼扑面而来,高得看不见顶。她怔了会神,轻声问:“此楼榭,是尊者所居么?”
“不全是。”裴怀瑾说,“无爵无官之民也能住。”
乐栖梧诧异。在咸阳,能居高处者,唯宫阙与贵人府邸。庶人所居,矮屋、土墙、茅顶,雨则漏。她小声问:“无爵无官之民……何以能居此?”
“攒钱。”裴怀瑾说,“工作,攒钱,贷款买。就是贳。”
“贳?要积几岁?”
裴怀瑾想了想:“善则十数年。不善则一世。”
乐栖梧更不解:“既如此难,何故犹居?”
裴怀瑾偏头注视她,似在思量如何让一个被从画里丢出来的孩子理解这件事。良久,说:“居高者,所见远。很多人为了这个,愿意等很久。”
她又问:“那乐栖梧在此,能何为?”
“上学,工作,奏乐,都行。”
“奏乐……能自食乎?”
“能。”他说,“善弹者,食亦善。”
乐栖梧的眼里的碎光亮了一下,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走到商场门口,玻璃大门自动向两边滑开,乐栖梧往后跳了半步。
裴怀瑾说:“跟紧我。”
他先带她拐进一楼一家明亮的小店。柜台里摆着一排一排彩色的小球,有的插着细棒,有的卷在蛋筒里。店员笑着询问要什么口味,裴怀瑾低头问满眼茫然的她:“想吃哪个?”
乐栖梧看着那些颜色,一个也不认得:“这是什么?”
“冰淇淋。”裴怀瑾说,“凉的,甜的。”
乐栖梧犹豫了一下,指了一个最素的白色。店员舀了一勺,盛在小碗里递过来。
乐栖梧双手接过,捏着小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送进嘴里——凉!她整个人一哆嗦,眼睛瞪圆了。又凉,又甜,像冬日偷含了一口雪,却比雪绵软清甜。她含在嘴里,眼睛亮亮地看着裴怀瑾。
裴怀瑾看着她,别过头笑了一下:“慢点吃。还有。”
乐栖梧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这一回学乖了,先抿一小口,再慢慢咽。她忽然小声说:“这个……比蜜还甜。”
“嗯。”
乐栖梧她吃得很慢。
吃完冰淇淋,裴怀瑾带她上自动扶梯——一块块会动的平板,不用迈步就把人往上送。乐栖梧攥紧了他的袖子,脚趾在拖鞋里忐忑地蜷着。
裴怀瑾先带她买羽绒服。乐栖梧第一次摸到那种面料,轻得不像话,蓬蓬松松的,按下去会弹回来。店员拿了不同款式和颜色的让她挑,乐栖梧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件浅灰的,缩回手,点了点头——在咸阳,乐人的衣裳是配给的,颜色有定例,不能穿错。
裴怀瑾看她拘谨,说:“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款都拿一件。”又去挑了几家衣裳。她试一件他点一下头,最后说:“都要了。”乐栖梧穿着新毛衣新棉裤站在试衣间门口,像被重新裹了一层皮。
接着是超市。乐栖梧在一排洗发水前面站住了,瓶子上印着各种花和水果,她凑近闻,被香得打了个喷嚏。裴怀瑾回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一瓶没有味道的放进购物车里。
经过鞋区,他蹲下去拿起一双冬靴,翻过来看了看尺码,又拿了一双小一号的比了比,递给她:“试试。”
乐栖梧脱了棉拖鞋,把脚伸进去。厚实的靴筒裹住小腿,落地无声。
“合脚么?”
她点了点头。
裴怀瑾又挑了两双别的款式。
乐栖梧抚着棉拖鞋上的绒毛,厚实,蹭着掌心,像摸着刚晒过的棉被。
出了鞋区,裴怀瑾问:“饿不饿?”
乐栖梧才想起,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点了点头。
走出商场大门,天已经擦黑了。雪停了,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薄刀子。
乐栖梧以为要回家——但裴怀瑾带着她拐进一条巷子。巷口一家静谧的饭店门前,挂着两只红彤彤的灯笼,暖光摇曳。
小店门头朴素,内里却雅致温馨——木桌,暖灯,墙上挂着清隽的字。
服务生迎上来,接过裴怀瑾手里的大包小包,又接过乐栖梧的袋子,整齐地码在柜台内的置物架上,又回来带他们入座。
椅子软软的,乐栖梧坐得笔直,不敢靠。热毛巾递上来,她先看裴怀瑾怎么用,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手,又试了试脸。
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来。乐栖梧认不出那些菜名,只知道颜色、摆盘都好看。
她先尝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软糯清甜,一抿就化。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欢喜,却不敢多吃,一小口一小口。
裴怀瑾把几道菜往她那边推了推:“慢慢吃。吃完了还能再要。”
乐栖梧想起乐府里的饭食定例,想起母亲冬天把粥都让给她。她低头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忽然问:“裴先生,您为什么对阿梧这样好?”
裴怀瑾想了一下,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秦代瓦当上的字,觉得好看,盯了一个下午。你写的字,和那块瓦当上一个样——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只活在拓片上。”
乐栖梧没听懂“瓦当”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后半句。她看着裴先生,心底涌满温热的暖意,像眼前温柔的灯火,不灼人,只稳稳暖暖地裹着心口。
出馆子时,司机老陈迎上来,打开后备箱。乐栖梧站在门边,看服务生把那些衣裳码进车里。
夜里,她躺在床上,在心底细数这一日遇见的所有新鲜事物,小声轻轻念着,念一个,轻轻点一次头:“地铁,电梯,电视,冰淇淋,雪人,飞机,航线,商场,羽绒。”胸口那枚玉坠微微发烫,像在与语。
她又想起那个老人拉的二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指腹带着常年抚弦磨出的薄茧。她把手贴在心口,轻声说:“翁,此地亦有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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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铁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