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琴轸

周六下午,宋叔把车停在城西琴行门口。

乐栖梧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正音堂",三个黑漆字。她想起腊月里第一次来。

宋叔把琴从后座抱出来,递给她。那是她的琴,裴怀瑾给她备的,桐木,七弦。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宋叔说:"我在车里等。"

"您不进去?"

"裴先生说,"宋叔面无表情,"我在外面就行。"

乐栖梧点点头,抱着琴,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琴行里不大,两进。外间摆着几架钢琴、一排吉他、墙上挂着二胡和古筝;里间是隔间,隐约有琴声——有人在练《致爱丽丝》,弹到第三段就错了,从头再来。空气里有桐木和丝弦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跟乐府的学室一样。

"来了——?"

里间有人喊。脚步声出来,是陆星野。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麦色的胳膊。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琴布。看见是她,他挑了下眉。

"哟。"他说,"来了?"

乐栖梧把琴抱到柜台上:"琴轸松了。"

"我看看。"

他把琴接过去,带她往工作区走,往琴案上一搁。他的动作不算轻,可也不算重——干这行的,手有准头。他低下头,一只手拨了拨弦,另一只手拧琴轸。琴轸"吱"地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

"你这琴轸,"他说,"多久没调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他嘴角那点歪意出来了,拨了一下弦,抬起头,“你这不叫松,叫跑了。”

乐栖梧没接话。她想起自己蔫了七天,又歇了几天,确实没碰琴。

他也不等她接,低下头接着拧。他的手指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打鼓磨出来的。他拧一下,拨一下弦;再拧一下,再拨。琴音一点一点稳下来。

乐栖梧坐在工作台边,看着他的手。

她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头发乱蓬蓬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可他低头调琴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那种散漫收起来了,只剩下手底下的准头。她忽然想起乐府的畴人们——还有她的父亲。

她正看着,他忽然抬了抬眼。四目撞上。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拧琴轸。

'看琴。'他说,'看我干嘛。'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气色好点了。"他忽然说,没抬头。

乐栖梧愣了一下。

"上次在食堂见你,"他拧着琴轸,"脸白得像纸。今天好点了。"

"……病了一场。"

"看得出来。"他"啧"了一声,"你这身子骨,弹古琴是够,打鼓是不行。"

乐栖梧没听懂"打鼓"是什么。她想问,又觉得问了他一定损她。

他把最后一个琴轸拧紧,拨了一串弦。七根弦齐齐地响了一声,余音绕了绕,散了。

"行了。"他把琴推回给她,"这阵子别老弹大力度的,弦刚紧,放我这稳几天。"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调琴。"

陆星野看了她一眼,像听见什么笑话。他说,"日常调琴是不收费的。"

乐栖梧看着他,她伸手要拿钱,他摆手:"别。"

"可是——"

"别磨叽。"他开始整理工作台,"买琴的客,都给调,除非大修。"

她没说话,把钱收进口袋里。

里间练琴的人停了,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陆星野的父亲。他笑了笑:“哟,裴府的小姑娘来了。这把琴,用得还行?"

"挺好。"乐栖梧说。

"星野,"陆爸拍了拍儿子的肩,"别老跟人小姑娘贫。"

"我哪有。"陆星野头也不回。

陆爸笑着摇摇头,去招待别的客人了。工作台又剩下他们两个。乐栖梧站起来,想说"那我走了",陆星野忽然说——

"你那个合唱团,什么时候排?"

乐栖梧愣了。她没跟他说过合唱团的事。

"我问你呢。"他还在擦柜台,不看她,"你们合唱团,下周三排,对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把擦琴布往旁边一搭,"咱学校音乐教室跟合唱教室,隔一道墙。你那琴声,周三下午一响,想不知道都难。"

乐栖梧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后生虽然嘴贫,眼睛却很尖。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排《蒹葭》。"她说。

"《蒹葭》?"陆星野挑了下眉,"那不是古诗吗?"

"嗯。"

"你弹古琴伴奏?"

"嗯。"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可乐栖梧看见他擦工作台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他忽然说:"学校艺术节,我们乐队也有个节目。"他抬起眼,终于正正地看了她一眼,"到时候,你弹你的古琴,我敲我的鼓。"

乐栖梧不知道"乐队"是什么。可她听懂了"敲鼓"——他说的鼓,跟他指腹上的薄茧,是一处。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块琴布,叠了两折。

乐栖梧走到门口,风铃又"叮"地响了一声。她推开门,回头说了句:"那我走了。"

"嗯。"他没回头,挥了挥手,"琴轸还要稳一阵,你过些天再来取。"

她推门出去。

阳光晃了一下眼。宋叔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出来,见她手里空空,给她开了车门。

车开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正音堂"的招牌。隐约看见陆星野高瘦的身影,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

"姑娘,"宋叔从后视镜里看她,"怎么样?"

"琴轸紧了。"乐栖梧说,“要放琴行稳几天”。

宋叔"哦"了一声,没再问。车拐上大路。乐栖梧靠在座椅上,她想起他拧轸的那只手。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在琴袋上轻轻按了按。

北京城的后生,与乐府的小子不同。乐府的小子见了她,是拱手,是低头,是"乐人之女,未敢"。此地的后生见了她,是谑,是刻,是擦一块已经干净的台面,擦了三遍。

她不懂他。

可她也不讨厌他。

车开过一个红灯。她看着窗外,北京的三月,柳树刚抽芽,嫩黄嫩黄的。她忽然想起乐府的春天——也是这样,柳条新绿,母亲折了一枝,编个圈给她戴。她戴了一天,嫌硌,摘了,被母亲笑"没福气"。

她低下头。

阿翁,此世之春,亦有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何师傅在厨房忙活,飘出一股葱油的香味。忠叔迎出来,说:"姑娘,先生说今晚在院子里吃。"

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梧桐刚抽叶,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裴怀瑾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是一壶茶。乐栖梧她坐下来。

"琴轸紧了。"她说,“琴行说需置几日再给取”。

"嗯。"裴怀瑾说。

"那个后生——"她顿了顿,"他手很稳。"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说:"调琴的,手都稳。"

乐栖梧"嗯"了一声。她没再说。

何师傅端了菜上来。一条清蒸鱼,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他把鱼往桌上一搁:"姑娘,今儿这鱼,是今早刚到的,鲜着呢。裴先生特意交代,给你补补。"

乐栖梧起筷,吃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乐府的食案上,是没有鱼的。乐人领的是官署的份例,日日是定量的粝米和菜羹,鱼是尊贵者的。她第一次吃鱼,是裴怀瑾带她去吃那家粤菜馆。她现在知道,北京城的鱼,刺少,肉嫩,蒸一蒸就能吃。

"先生,"她说,"下周三,合唱团正式排练。"

"嗯。"

"我弹《蒹葭》。"

裴怀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蒹葭》?"

乐栖梧说,"我当伴奏。"

裴怀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好好练。"

乐栖梧点点头。她低下头,把饭吃完。梧桐叶还在头顶沙沙地响。她想,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个,"要好好鼓琴"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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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琴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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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音有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