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伴奏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社团课。

沈蓉蓉在书包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张宣传单,拍在乐栖梧桌上:“来嘛来嘛。”

乐栖梧拿起来看。粉颜色的纸,印着一行字——“校合唱团招新”。下面列着时间、地点、联系人。她把大标题认了一遍,放下。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会唱。”乐栖梧说。这是实话。乐府里乐人分两种——吹人,讴人。她爹是吹人,她也是。唱歌的嗓子要亮,要在大殿上把一句词顶到房梁上去,她从小就不行,一开口就哑。乐府的廨舍里学佂说她“声沉,宜琴不宜歌”。父亲说她:“气短。唱至长音,不能续。”

“谁让你唱了?”沈蓉蓉把宣传单又塞回她手里,“我们缺伴奏。钢琴老师上周刚辞职。你会弹琴,对吧?”

乐栖梧愣了一下。

“裴先生跟我说了,”沈蓉蓉挤眉弄眼,“你能弹一些曲子。”

乐栖梧没说话。她不知道裴怀瑾为什么跟沈蓉蓉说这个。可她想起那把琴——东厢琴案上那张,父亲的曲子还压在琴枕底下。她有一个星期没碰了。病好了没敢碰。她怕一碰,又想起咸阳。

“走吧走吧,”沈蓉蓉拉她,“就去看看。不合适就回来。”

合唱教室在实验楼三层。门一推开,乐栖梧先听见的是声音——

一群人在哼一个长音。不是《诗经》里的那种哼,是西方那种,“啊——”,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浪。她站在门口,脚钉住了。

乐府也有齐声而歌。几十个人跪在大殿上,唱“仲尼燕居”,唱“凡食之道”,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像念,不像唱。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站着,他们的声音不是压着的,是往外走的。

“就是这儿!”沈蓉蓉把她拉进去。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男女都有。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谱子,正在讲什么。看见沈蓉蓉拉着一个生人进来,他停下来:“蓉蓉,这位是?”

“我们班新转来的,乐栖梧。”沈蓉蓉说,“她会弹琴。”

老师打量了乐栖梧一眼。乐栖梧被他看得不自在,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会弹什么?”老师问。

“七弦琴。”乐栖梧说。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会一点钢琴。”

其实她不会钢琴。她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别人弹。可她觉得,“七弦琴”三个字一出口,老师大概不会让她试。

没想到老师眼睛一亮:“古琴?我们这个节目正好要一轨古琴——《蒹葭》,新排的。你来试试?”

乐栖梧没来得及推辞,就被推到教室角落的一张琴前。琴是老师的,旧,漆面磨得发乌。她坐下来,把手放在弦上。

手一碰到弦,她就静下来了。

她闭了一下眼。父曰,此曲本为鼓瑟吹笙之作,乃《诗三百》之《小雅》。周王飨群臣、主人飨宾客,皆奏此曲。

她的手落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哼歌声停了。

她弹的是《鹿鸣》的起段。不是课本上的那种——课本上的《鹿鸣》是儿歌版,四句一段,规规矩矩。她弹的是阿翁教的版本。阿翁说,这曲子本是给瑟的,后来琴把瑟的谱子接了过来。瑟的谱子早丢了,可琴还记得它的样子——慢,沉,每一个音之间留着呼吸。第二个音出来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她。第三个音出来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往前走了两步。

她弹了八句,停了。

教室里很静。

老师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这个版本……哪学的?”

“我父亲教的。”乐栖梧说。她现在说“父亲”两个字,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心里还会动一下。

“你父亲是——”

“调钟的。”乐栖梧说。

老师没听懂“调钟的”是什么意思,可他没追问。他蹲下来,看着琴上的弦,又看了看乐栖梧的手——她的指尖有薄茧,指甲剪得短短的。他点了点头:“行。你当伴奏。每周三下午,每次一个钟头。”

“我——”乐栖梧想说她没答应。

“定了。”老师站起来,拍拍手,“同学们,新来的伴奏。欢迎。”

教室里零零落落鼓了两下掌。乐栖梧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沈蓉蓉在后排比了个“耶”的手势。

“那谁,”老师指着谱子,“你跟我来一下,我把《蒹葭》的谱子给你。”

乐栖梧跟着他走到讲台边。老师从一沓谱子里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来——五线谱,豆芽菜一样的音符。她看不懂。

“这个……”她小声说,“我看不懂。”

老师愣了:“你不是学过琴?”

“我学的是——”她顿了顿,“字谱。”

“字谱?”

乐栖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章老师给她的,她在背面用墨笔抄了一页——不是完整的曲子,是阿翁教她认谱时画的符号,“刺一声”“勾一弦”,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排下来。她把本子递给老师。

老师接过去,翻了两页,表情像见了鬼。

“这是……”

“字谱。”乐栖梧说,“我父亲说,谱就是这么记的。”

老师看了她很久。久到乐栖梧以为他要把谱子收回去,说“那你别来了”。可他只是把谱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塞:“没关系。你看不懂五线谱,我就教你。你先听,听完你弹。”

他把那张《蒹葭》的谱子哼了一遍。旋律很简单,四句。乐栖梧听了两遍,说:“我会了。”

“你弹一遍我听听。”

她坐回去,手放在弦上。这次她没闭眼。她听着老师哼的旋律,把它翻译成弦上的位置。她弹得慢,可没断。弹完最后一个音,教室里又是那种静——不是上次那种“被震住”的静,是那种“原来这样也能弹”的静。

老师点点头:“行。下周三,正式排练。”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蓉蓉勾着她的胳膊,一路说“你太牛了你太牛了”。乐栖梧被她勾着,走得有点踉跄。她心里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她刚才弹《蒹葭》的时候,手没有抖。

蔫了七天,她以为自己再也不敢碰琴了。可手一碰弦,那些她以为会涌上来的疼——咸阳、乐府、阿翁——没有来。来的只是旋律。旋律是活的,是她的,不是两千年前的。

她在心里说:父,汝闻之乎?乐栖梧于此世,复鼓之矣。

走到校门口,宋叔的车已经在等。她上车,把那张五线谱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回家?”宋叔问。

“回家。”

“今儿放学晚,”宋叔打着火,“饿了吧?何师傅蒸了枣糕,回去正好。”

乐栖梧“嗯”了一声。车开出去,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心里还在回荡刚才那个声音——二十多个人的哼声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涌上来的浪。

乐府也唱。几十个人跪在大殿上,一字一字地咬,像念,不像唱。唱完了,听的人点点头,说“善”。那声音是收着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站着,声音不压着,是往外走的。唱完了,自己给自己鼓掌。

她忽然觉得,乐府的歌是往上走的,走到天上去,给神听。这里的歌是往人心里走的,给自己,也给旁边的人听。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坠。玉坠温温的,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裴怀瑾正在中堂看一份文件。她换了鞋,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那张五线谱递给他。

“先生,这个——”她指了指豆芽菜一样的音符,“我看不懂。”

裴怀瑾放下文件,接过去看了一眼。他不是学音乐的,可他是收老东西的——五线谱他见过。他翻过来看了两秒,说:“这是西洋的记谱。”

“西洋?”

“几百年前从那边传过来的。”裴怀瑾把谱子放在桌上,“跟你的文字谱,是两路人。”

乐栖梧“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裴怀瑾看她一眼:“你想学?”

“合唱团下周三要排练。”乐栖梧说,“老师让我弹这个。我看不懂豆芽菜。”

裴怀瑾没立刻说话。他把谱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指着最上面那行:“这一行,是do。”

“do?”

“你们叫什么?”

乐栖梧想了想。乐府里的音阶是“宫商角徵羽”,没有do。可老师教过她一点简谱——“1、2、3”。她小声说:“1。”

“对。”裴怀瑾的手指沿着那一行挪了挪,“这是2。这是3。”

他教得很慢。他不是学音乐的,可他是收东西的——他记得住位置,记得住形状。乐栖梧跟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认。认到第五个音,她忽然停住了。

“先生,”她说,“这个音——琴里没有。”

裴怀瑾看了一眼:“那是fa。西洋的七声里有,古琴五音里没有。”

乐栖梧盯着那个音符看了很久。她想,原来这个时代的琴,比她的琴多两个音。可她又觉得,少的那个音,才是她从小听到大的。

乐栖梧把谱子收好。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定。双手在胸前合拢,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她微微弯下腰,头随着身体低下去,目光落在裴怀瑾的鞋尖上。她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脊背是直的,腰是弯的,像一个被折了一下的、但仍然有骨头的东西。然后她直起身,手仍拱在胸前,目光回到他脸上。

裴怀瑾已经低头看他的文件了。他没抬头。可乐栖梧看见,他捏着文件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点。

她走回东厢。灯下,她把那张五线谱摊开,用章老师教她的铅笔,在每一个音符旁边,工工整整写下“宫、商、角、徵、羽”。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

她忽然想起,阿翁教她认文字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盏灯,一支笔,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认。她认了一个夏天。

现在她又在认另一种谱了。

她低下头,接着写。灯下,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那棵新抽叶的梧桐,被风吹得轻轻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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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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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音有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