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垂涎者

第3章垂涎者

锡刃疯了。

这件事,整个王庭都知道。

三个月前,巫师给了他一碗药,说能让他看见“心愿”。他喝了,当晚就梦见了她——澜湄坐在咽城的城墙上,双腿悬空晃荡,指尖捏着一颗酸梅,咔嚓咬下去,眉眼弯成月牙。她明明近在咫尺,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不甘心。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七碗药,七场梦,每一次她都坐在那里,嚼着酸梅,眼里只有远方的风。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可她听不见。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想听见。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执念。他要澜湄,不是因为爱——他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是因为占有欲,是因为“西陆第一绝色”这个名头,是因为他是锡刃的王,是这片草原上最尊贵的男人,就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凭什么便宜那个咽城的穷酸守城人?

王帐内,烛火摇曳。

锡刃坐在白虎皮王座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腰间镶满宝石的匕首。他的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普通,中等身材,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他一出现,帐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那是溟沧皇室独有的,久居上位才能养出的气场。

溟沧使臣,殷九幽。

“王上,”殷九幽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听闻王上心有所属,特派臣前来相助。”

锡刃眯起眼。

他不是傻子。溟沧是东方的庞然大物,疆域比西陆所有国家加起来都大,兵多将广,铁骑如云。这样一个帝国,会平白无故来帮他?

“溟沧向来无利不起早。”锡刃把匕首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说吧,想要什么?”

殷九幽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挂在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很简单。事成之后,咽城对溟沧商队开放,所有往来货物,免税三年。另外——”他顿了顿,“锡刃需向溟沧称臣,每年进贡。”

称臣。进贡。

帐内死寂。

锡刃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是锡刃的王,是草原上的雄鹰,让他向别人俯首称臣?做梦!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的声音低沉,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殷九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是刀锋般的冷意:

“陛下说,西陆想当王的人,不止王上一个。若是王上不合作,溟沧不介意——换一个合作者。”

锡刃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威胁。**裸的威胁。可他知道,溟沧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们的铁骑能在三天内踏平半个西陆,换一个傀儡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像他此刻翻涌的内心。

妥协?还是拒绝?

他想起梦里的澜湄。想起她靠在岚原怀里的样子,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刺眼。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穷酸守城人能得到她,而他不能?

他是锡刃的王,他比她身边那个男人强一千倍、一万倍!

“……成交。”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殷九幽的笑容深了几分:“王上英明。溟沧的五万援军,已经在西陆边境集结,随时可以出兵,助王上拿下咽城。”

五万。

锡刃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手下满打满算不过三万骑兵,加上这五万,八万大军踏平咽城,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他已经开始幻想,澜湄被他拥入怀中的画面了。

他没看见,殷九幽转身时,眼底那抹冰冷的算计。

——他,不过是溟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随时可以丢弃的那种。

——

咽城以东八百里,边境驿站。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殷坐在窗边,一身玄色锦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手里摩挲着一块黑玉龙纹佩,眼神望向咽城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她是溟沧的长公主,也是溟沧的帝师,当今溟沧皇帝最信任的人。两年前,她奉命追踪西陆的“气运之力”,一路查访,最终锁定了咽城,锁定了那个叫澜湄的女人。

她见过澜湄。

就在咽城的城墙上。

那天她易容成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推着板车从城门口经过,不经意地抬头——然后她推车的手,顿住了。

城墙上坐着一个白衣女人,手里捏着酸梅,风吹起她的长发,日光落在她的肩上。

那一刻,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美。这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气运载体。

谁能掌控这个女人,谁就能掌控西陆,甚至——一统天下。

她当时就想动手,可她看见了岚原。

那个男人站在城墙下,抬着头看澜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殷在皇室浸淫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虚与委蛇、口是心非——她一眼就看穿了那潭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

足以焚毁一切的深情和决绝。

她知道,那一刻出手,只会两败俱伤。她是来收割的,不是来拼命的。

所以她等了两年。

等锡刃被执念吞噬,变成她手里的一条疯狗。等岚原把咽城建得固若金汤——因为建得越牢,打下来的时候,溟沧收获得就越多。等西陆诸国人心惶惶,互相猜忌,不攻自破。

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坐收渔翁之利。

“公主。”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她身后,黑衣黑面,像一道影子。

“说。”

“锡刃已答应合作。溟沧援军已从黑风渡出发,预计五日后抵达咽城外围。另外,岚原正在加固城防,咽城守军不过五千。澜湄……依旧每天在城墙上坐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殷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传信给锡刃,让他加快速度。告诉他,五日内必须对咽城形成合围——若是他敢拖延,溟沧会立刻撤兵,转而支持他的对手。”

“是。”暗卫顿了顿,欲言又止,“公主,还有一事……岚原似乎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存在。”

殷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发现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藏得很好。”

暗卫不敢再多言,无声退下。

殷走到窗边,夜风掀起她的黑袍,猎猎作响。她看着咽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冷光。

“澜湄,岚原,”她轻声说,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你们的游戏,该开始了。”

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却不知道,棋盘上的两颗棋子,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掌控的存在。

——

咽城。深夜。

院子里的梅子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酸梅汤,没有人动。

澜湄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颗未成熟的青梅,指尖轻轻摩挲着果皮,眉头微蹙。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她熟悉的节奏。

一件外袍轻轻落在她肩上。岚原的手在她肩头停了半秒,才收回去,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沉默了很久。

“岚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她把青梅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

“很远,很远,隔着千山万水。不是锡刃那种疯狗一样的目光——那个人的目光,很冷,很克制,充满了算计。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等我自己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岚原,眼底有一丝不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岚原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胸膛像一堵墙,把夜风都挡在了外面。

“是溟沧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句,“他们借锡刃的手来抢你,图谋的是咽城,是西陆的气运。更准确地说——是你身上的力量。”

澜湄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力量。那股冰封万物的寒魄,三年前从澜河苏醒时就如影随形。可她对它的了解,远不如岚原。是岚原替她封印了大部分寒魄,是岚原替她挡下了所有觊觎者的明枪暗箭。

“溟沧……就是那个很厉害的东方帝国?”

“是。”岚原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们比锡刃可怕得多。锡刃只是疯,溟沧是冷——冷到可以算计一切,包括他们自己人。”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却坚定:“但你别怕。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咽城的城防、兵力部署、退路,都安排好了。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澜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就像三年前,他在城门口把那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时一样——平淡、自然、理所当然。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岚原,我不是你的累赘。”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我的力量,我可以控制它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练,虽然还不能完全掌控,但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随时会失控的累赘了。”

岚原的身体微微一顿。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危险。”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可眼神亮得惊人,“我要和你一起,守住咽城,守住我们的家。”

岚原的喉结滚了滚。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他是她的城墙。城墙不能哭。

“……好。”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任何誓言都重,“我们一起。”

夜风呼啸,吹得梅子树沙沙作响。

东方的五万援军,西方的三万铁骑,都在朝着咽城的方向逼近。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可澜湄靠在岚原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笃定。

她知道,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可只要身边有这个男人,只要他们的心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

八百里外,边境驿站。

殷正要吹灯就寝,手刚碰到烛台,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强大的气息,穿透千山万水,像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地刺入她的感知。那不是澜湄的力量——澜湄的力量是冰,是寒,是万物冻结的死寂。

这是另一种力量。

沉、稳、厚重,像大地本身。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像一只护崽的猛兽,对着远处的捕猎者低吼:

别动她。

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过咽城冬日的风。

“岚原,”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杯烈酒,“你越是护着她,我就越是想得到她。”

她吹灭了烛火,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中,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毒蛇的信子:

“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咽城——亲手,把她带走。”

——

咽城以东,黑风渡。

月光下,五万溟沧铁骑静默无声地列阵渡河。骑兵们黑衣黑甲,连马匹都披着黑色的战甲,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涌入西陆的腹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

只有马蹄踏过浅滩的水声,和铠甲碰撞的细碎叮当。

大军最前方,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展开,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古老的文字——

“溟”。

旗帜下,一个身披黑甲的将军抬起头,望向咽城的方向。他的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铁板,“天亮之前,必须渡过黑风渡。五日后,我要在咽城城下,见到我的前锋营。”

“是!”

大军继续前行,像一条无声的毒蛇,吐着信子,朝咽城游去。

而咽城的城墙上,巡夜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很美。

他什么也没看见。

——

咽城,梅子树下。

澜湄靠在岚原怀里,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岚原,你说……这场仗打完,我们还能坐在这里看月亮吗?”

岚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能。”他说,“我保证。”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株缠连的藤蔓,风吹不散,雨打不落。

而八百里外,五万铁骑正在逼近。

三千里外,一个疯王正在磨刀。

更远处,溟沧的帝都里,还有更多垂涎的目光,正在暗处窥伺。

一场关乎西陆命运、关乎两人深情、关乎无数人贪欲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个女人,一颗早已许出的心,和一群永远不懂得“放手”二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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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只归君
连载中赶场筑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