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此心早许

第2章此心早许

三年前,西陆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

咽城还不是如今的西陆枢纽,只是一座破败的边境小城。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枯草,风一吹就呜呜地嚎,像有什么东西在哭。来往的商队宁愿多绕三天弯路,也不肯踏足这里半步——太穷了,穷得连土匪都懒得来抢。

可就是在这座没人瞧得上的破城里,她遇见了他。

那时候,澜湄还没有名字。

她从结冰的澜河深处醒来,浑身**,皮肤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头发冻成了一块冰坨。河面在她脚下裂开一道缝,她赤着脚踩上去,冰面竟然纹丝不动——她不知道这叫“不正常”,不知道普通人会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冻死,更不知道“冷”和“饿”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凭着本能,走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她看见了咽城的城门。

也看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城门口,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卖萝卜的老头面前,正讨价还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靴子补了三块补丁,穷酸得连路过的狗都懒得看他一眼。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只是买一斤萝卜,哪怕兜里可能只剩几文钱,他的眼神里也没有半分卑微。

“两文五,少一文都不行。”老头吹胡子瞪眼。

男人挑眉,语气平静却笃定:“昨天你就是两文五卖的,我亲眼看见的。要么卖,要么我去下一家。反正你这萝卜,再放一天就冻坏了。”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把萝卜塞给他:“遇见你算我倒霉!”

男人付了钱,抱着萝卜站起身,转身——

下一秒,他顿住了。

城门口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少女。

赤着脚,浑身湿透,头发上的冰碴子正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白得像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却睁着一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零下二十度的天。正常人穿成这样就站在雪地里,早就冻成冰雕了。

城门口的行人也看见了她,纷纷绕道而行。有人低声议论:“什么东西……”“别看了,肯定是妖邪!”甚至有人弯腰捡起雪球,想要砸她。

男人没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萝卜放在地上,脱下自己唯一的旧棉袄,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棉袄披在她肩上的那一刻,他离她只有一步远。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淡的笃定,像是在说“今天要下雪”一样自然:

“跟我走。”

澜湄看着他。

她的视线从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移到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眼底那片平静如水的光。

她没有拒绝。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手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她也能感受到那个温度——那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

岚原的家很小。

一间土坯房,一张木板床,灶台垒在院子里,茅房在后墙根。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他把唯一的床让给了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打地铺。

夜里,风呼呼地吹,屋顶的茅草沙沙作响。澜湄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劈柴的声音。

一夜未停。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炕是热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热粥,粥面上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唯一的鸡蛋,攒了三天没舍得吃。

岚原坐在门槛上,眼底乌青一片,手里还握着没劈完的柴。

“你怎么不睡?”澜湄走过去,轻声问。

岚原抬头,看见她醒了,嘴角微微弯了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困。劈点柴,省得你冷。”

澜湄没说话。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条冻鱼,身上沾满了雪。

岚原愣住了:“哪来的?”

城外的野兔机警得很,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未必能徒手捉到,更别说在这冰天雪地里。可她两手空空,连根绳子都没有。

“捉的。”澜湄把猎物丢在灶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买了棵白菜”,“做饭。”

那顿饭,是澜湄这辈子吃的第一顿饭。

兔肉炖得软烂,鱼烤得焦香,萝卜块吸饱了汤汁,鲜得岚原连喝了三碗粥。他一边喝一边偷偷看她——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挑不拣,什么都吃,只是吃到姜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然后把姜片悄悄拨到碗边。

他记住了。

吃完饭后,岚原坐在她对面,认真地看了她很久,才开口:“你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澜湄点头。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像冰封的河水在血管里流淌,随时会溢出来。昨天来他家的路上,她路过一条小溪,只是多看了两眼,溪水就冻住了。

“你从哪里来?”

“不记得了。”澜湄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醒来的时候,就在一条河边。河水是深蓝色的,像夜幕。”

“那你就叫澜湄吧。”岚原开口,语气很轻,“澜河的澜,湄水的湄。”

澜湄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光,像有人在她漆黑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澜湄……”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我的名字,是澜湄。”

那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笑。

——

从那天起,岚原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他每天都会多买一些菜,多劈一些柴,天不亮就起来烧炕,只为了让她醒来的时候,屋里是暖的。

他知道她不爱吃姜,炖汤的时候就把姜切成大片,方便她挑出来。他知道她喜欢酸的,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梅子树,说等来年春天,就有酸梅吃了。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你的力量”“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澜湄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了。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的好奇、恐惧、觊觎。醒来后的那三天三夜里,她路过三个村子,每一次都有人朝她扔石头,骂她“怪物”,甚至有人举着火把要烧她。

可只有岚原。

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是什么”“你有什么力量”。

他只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冷不冷?”“累不累?”

——

春天来的时候,梅子树开了花。

白花花的满枝头,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澜湄的发间、肩头、手心里。她坐在树下,闭着眼,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岚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颗刚摘的野草莓:“尝尝,甜的。”

澜湄睁开眼,接过草莓咬了一口。甜中带酸,汁水在舌尖炸开,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侧头看着岚原,笑了:“你知道这棵梅子树在说什么吗?”

岚原挑眉:“说什么?”

“它说,种它的人,心里装着我。”

岚原的耳尖瞬间红了。

他别过脸,假装去摘花瓣,语气硬邦邦的:“别胡说。”

澜湄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凑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糙,指节分明,掌心里全是劈柴磨出的茧。可就是这双手,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唯一的棉袄披在了她肩上。

“岚原。”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的心,给你了。”

岚原的手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外面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力量,想要你这个人,你——”

“我知道。”澜湄打断他,眼神坚定得像钉在地上的楔子,“我不知道我有多珍贵,也不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强。但我知道,再珍贵的东西,给错了人,就是废铁。”

她弯下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只为他跳动。

“我的心,我的人,我的力量,都是你的。从今天起,谁也抢不走,谁也碰不到。”

岚原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心口传来的温热温度,看着她唇边那个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笑。

积压在心底三年的隐忍,终于溃堤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千军万马都拦不住的决心:

“好。”

就一个字。

却胜过千言万语。

——

三年后。

院子里的梅子树已经结了三茬果子,每一颗都酸得倒牙。

可澜湄爱死了这个味道。

她坐在树下,咬着青梅,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猫。岚原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忽然开口:

“今天锡刃的人来问我,用你换十万铁骑,问我换不换。”

澜湄嚼着青梅,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的弧度:“你换了?”

岚原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酸汁。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眼神,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

“别说十万铁骑,”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算是整个西陆,就算是用我的命来换——”

“我也不换。”

澜湄笑了。

她把咬了一半的青梅塞进他嘴里,酸得岚原眉头皱成一团,却还是细细嚼了,咽了下去。

“这才对。”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我的岚原,从来都不会把我推开。”

阳光透过梅子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岁月静好。

仿佛外面的风雨、觊觎、千军万马,都与他们无关。

可他们都知道——

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但没关系。

只要彼此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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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只归君
连载中赶场筑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