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柠檬蜂蜜水

庐川大学地势不平,高高低低的山坡众多,历届师生也多多少少都习以为常。

但连接着28栋和32栋这两个宿舍楼的“夺命天梯”,多年来以阶梯坡度大于45度一度被“八卦墙”列为校园恐怖禁地之一,简直骇人听闻,所以全校师生都尽最大可能避免经过这道长陡坡。

很不幸地,展颜和艾波就被各自分在这两宿舍楼。

校医院离这不远,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来到这山坡下。

山坡两侧种着几株翠竹,阳光倾泻而下,五十多级的石阶在斑驳的光影中向上蜿蜒,低头还能瞧见石阶缝隙间绽放着不知名的野花。

展颜站在起点抬眼望去,仿佛感觉自己大腿上的脂肪在燃烧。

“加油!”艾波狡黠一笑。

“找抽呢!”他举手作势要打,艾波扭头就朝着32栋跑去。

他看着艾波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余光瞥见前面不远处树荫里的人影,好死不死的。

不好,快走!

他眼底瞬间泛起一丝惊慌,正欲转身。

“展颜。”

毫不犹豫地,一道低沉急切的声音仿佛抓住了他的脚。

该死,被发现了。

他装作没听见,背过身,举步迈上台阶,一层、两层。

“蜂蜜水喜欢吗?”对方拔高音量,直截了当。

他停下动作,从鼻腔里沉沉地呼出气,再转过身,视线交汇。

“好久不见,柏武戈。”他一字一顿道。

柏武戈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微微仰起头。

“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柏武戈凝视着他的脸,依旧是面容清癯。接着挑了挑眉,想起了什么一样。

“那个艾波,我舍友,所以你小时候借的就是他的名字?”

“嗯。”他点了点头。

“你现在……”柏武戈继续道。

展颜身体绷得笔直,进退两难。

“嗨喽!这么巧,哥们!”

是那个医务室的男生,在柏武戈身后叼着根棒棒糖大摇大摆地走来。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撇开视线,侧身越过柏武戈,下了台阶。

“是你,真巧。”

柏武戈被晾在原地,看着两人谈笑风生,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你也是经济管理学院?”男生指了指28栋。

“嗯,对。”展颜颔首道。

“缘分呐,哥们!”

“……”

“对了,我叫谷浪,山谷的谷,波浪的浪。有空来303找我打球。”

“嗯,我叫展颜。”

“回寝室吗?住哪层?一起?”

谷浪大大咧咧地走近展颜,正欲揽肩。

——“啪”

清脆的打火机声在他身后响起。

——一抹猩红燃起又灭,柏武戈缓缓吐出一口烟。

学校定制的迷彩服有些透,他盯着展颜的后背——骨架窄长,有些溜肩。

“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展颜浑身被烟草气息围绕,不禁清了清嗓子。

谷浪这才注意到了柏武戈,歪着脑袋探去,举起毛玻璃似的棒棒糖,露出一口大白牙。

“嗨!”

柏武戈嘴里咬着烟,沉默不语。

“……额,那什么。我就先走咯,记得约打球。”

气氛莫名的尴尬,谷浪干笑道。

“嗯。”

柏武戈又吐出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谷浪走上石阶,才爬几层,就听到柏武戈像咬着后槽牙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两阶一起跨。

“你挺受欢迎的。”

展颜对上他的黑眸,一脸清冷。

“你,还有事吗?”

他看着展颜额头上的创口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个人微信二维码。

“还是算了。”展颜一口回绝。

回到寝室,展颜面色如常,但身体像锯倒大树似的,躺下床。

——“夺命天梯”名不虚传。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展颜掏出来,打开微信。

艾波—【我欧巴好像心情不好,我要去送关怀。】

展颜看着屏幕,情绪反扑上来,杀了个回马枪。

——“你不理我了?”

——“我永远不会不理你。”

曾经的誓言变成如今的枷锁,太重了。

展颜不愿再想,闭上了双眼。

那是展颜被寄养在展美桂家的第三年。

那时候的柏武戈个子并不出众,和展颜相差甚微,两人便坐了三年的前后桌。

每次一有事,柏武戈就翘起二郎腿,脚趾用力往展颜的凳子底下敲,不是借各种文具,就是一前一后地去厕所。

三年级新开学,展颜的同桌换成了一个叫柴文文的女生。

她每天都扎着干干净净的双马尾,爱穿小碎花裙,外表看起来乖巧可爱,实际上却像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停,没心没肺的性格在同年纪的男孩眼里却成为了减分项。

展颜在人前总是很安静,安静到无趣至极,也就柏武戈仍一次又一次闯进他的世界。

“你好,新同桌!”柴文文将大红色书包塞进桌肚,扭头看他,唇角漾着笑,右眉尾一点浅浅的痣。

展演第一眼就注意到这颗痣,因为许玲也有,只不过长得更明显。

许玲是他的亲生母亲,她对这颗痣从来都是满意的,觉得它寓意着“喜上眉梢,好运不断。”

可事与愿违,不曾想招致而来的是朵朵烂桃花。

“你好。”展颜温声道。

前桌的对话一句衔接着一句,后桌的柏武戈只默默地握着削笔刀在橡皮泥上雕来刻去。

在展颜印象里,柴文文是个很仗义的女生。

一次他忘记买数学算数本了,随堂练习的时候,柴文文就送给他一本新的。

一次是他被老师点名背古诗,柴文文帮他小声作弊。

柴文文也是一个爱闹腾的女生。

上课的时候,总爱给他传小纸条,八卦这八卦那;有时候还会趁老师不注意,给他零食吃。

——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这样呢?

鲜活又有生命力地活着,真是令人羡慕。

柏武戈坐在后桌,偶尔能听到展颜在同桌说完种种小笑话后低低的笑声,这样的声音他很少听过。

不记得是哪一天的大课间,坐在旁边的柴文文从课桌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短短两行字,歪歪斜斜的,展颜觉得很熟悉。

再后来的她一整天都小脸红扑扑的,小嘴也不到处叭叭了,真是奇了怪。

第二天,班主任把柴文文叫去了办公室,柏武戈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一对酒窝格外显眼,意味深长。

第三天,展颜的同桌就不是柴文文了,换成了一个文静的女生。

等到放学回家的时候,展颜收拾好东西,背好书包,没有等柏武戈就率先走出教室。

“小丰!”柏武戈叫住他。

“纸条是你写的吗?”展颜提了提滑落的肩带,转过身来。

“你不理我了?”他语气平静,答非所问。

“我永远不会不理你。”展颜认真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刺猬
连载中跳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