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日高悬，蒸得蝉儿的嘶鸣声愈发聒噪。
展颜双脚分开六十度，双腿有些发抖，小腹微收，双眼一直不敢平视前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柏武戈，好巧不巧地在对面方阵的最后一排站军姿。
艾波说得没错，他确实很高，像棵高大的树似的一眼就注意到了。
汗浆渍得眼珠生疼，视线模糊起来，开始耳鸣了。
完了。
接着身体控制不住地朝前栽去。
对面那棵“树”似乎微微晃动了身体，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哎，同学！”
——“最后一排的男生站好！”
眼前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见了，随后左额角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迷迷糊糊地，他感觉自己踩在云上，身体在慢慢缩小。
“一二三四……”
是广播体操声。
他看到自己站直了身体，动作生疏地，双手叉腰，再举起，并腿原地跳了跳，接着重复。
——“体转运动”
随后又举起双手，一只往后摆，一只平举胸前，脖子跟着身体往左后转。
“——呲”
细微的颤音传入柏武戈耳里，随即便迈开一步，凑上前，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些心虚地看着展颜肿胀的左眼。
一下了早操，他立马拉住展颜的手。
展颜鼓着小腮帮，瞥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向教学楼。
他跟着追进教室，只看见一颗毛茸茸脑袋和一小圈发漩。
忙不迭地，他从桌肚里掏出一小枚椭圆形，轻轻一敲，慢慢剥着壳，再起身。
展颜埋着头，露出一小边耳朵，脚步声一步两步，最后停下了。
胳膊被人摇了摇，他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鼓着小腮帮，看着蹲在面前的柏武戈。
“滚鸡蛋了。”柏武戈说。
左视线，慢慢地，被一团白色挡住。
温热一点点散开，柏武戈小心翼翼地一圈圈滚着，空气中渐渐晕开一股淡淡的香气。
几分钟后，柏武戈把鸡蛋塞到他的手里，又折回座位上去。
就不该去找柏武戈的！
他张开嘴，咬下一大口，心想。
开学前两个礼拜，柏武戈跑到院子里，叫唤他出来。
“看！”
一个木质的Y字形的小玩意闪到他面前，棕色的小皮筋一下子甩弹过来，差点戳到眼睛。
展颜后退一步，看着弹弓，既好奇又羡慕。
“走，去后山林。”
柏武戈抬脚就跑，黑黑的身影立马融进林子里。
他低了低头，垫着脚后跟，翘起十根脚趾头，看了眼屋内，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然后也跑进了林子。
晚霞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给青草罩上一层玫瑰色的光晕。
没找到柏武戈，脚被草扎得发痒，刚想喊出声，只听得“扑棱”，一小团淡棕色从一棵高高的板栗树上直直掉落。
一顶乌黑短发从灌木丛里露出，眼睛黑得发亮，接着一小阵风路过，撩起展颜的额前长碎发。
他跟上前，瞧见柏武戈左手虎口处蜷缩着一只麻雀，眼睛翕动，左翅转弯处有伤口，尾部伤口最重，深可见血肉。
展颜盯着它，心口闷闷的。
柏武戈还在看着手中的“胜利品”，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
“放了它吧。”他小声道。
柏武戈闻言抬头，有些不解，又低了低头，突然觉得没趣。
麻雀被丢进草丛里，展颜捡回了家。
房间一角，铺着块小纸板，他从井里打了水，擦拭着轻轻张合的嫩黄小尖嘴。
天蒙蒙黑，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柏武戈还没回家。
他朝小纸板看了眼，叹了口气，然后穿上鞋，跑进林子，先望左再望右，正想开口，猛地一颗黑色物体迎面砸来。
“啊！”
左眼附近的神经一下敏感起来，他蜷缩着蹲下，就像那只小麻雀。
灌木林里咻的蹿出一道黑黑的身影。
柏武戈跑过来，半跪着侧着头，瞧见眼前一颗小黑痣随着捂眼的手颤抖。
“你怎么过来了，我正打着玩呢，你往那一站的时候，弓都开了，没收住。”
柏武戈越说越小声。
展颜垂着右眼，瞧见弹弓上蹭上一小摊绿汁，又看到一个形状怪怪的，像个小刺猬的东西，从他绑在裤腰上的粗布里滚落下来。
所幸，是晒干的泥巴土。展颜虽然没瞎，但眼睛红肿得厉害。
回家的时候，姑姑展美桂问起他的伤，也只是含糊解释出去玩磕树上了。
如烈火般的，太阳一如既往地炙烤着大地。
展美桂戴着草帽，手持竹耙，和隔壁阿婆顶着热浪在院子里来回翻动着谷粒。
“你弟弟昨天来看娃娃啦？”
“嗯，得读书了，给拿户口和钱过来。”
“春华松口啦？”
“没呢，要松口的话娃娃昨天就跟着回去了。就先用他朋友娃娃的，再找人打点，才一年级不打紧。”
“其实春华也不容易，没有哪个女的愿意养小三儿孩子。娃娃的眼睛他给瞧见了？”
“瞧见了，叫娃娃玩的时候注意着点。”
一条条谷堆隆起，又摊了回去。
“老罗没闹吧，家里平白无故地多个娃娃要顾。“
“他能说啥，反正我家小志还单着，没孙子带，再说亲弟弟求着，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是不？”
“你呀，不愧是做姐姐的。”
“来你家住也好，我家小武从小就是闷葫芦，没见过和哪个娃娃走得近，你家这娃娃静静的，两人倒结伴玩了。哎，对了，我想着再去找几只母鸡来养，过两天我俩去镇上看看，我家小武天天揣两个蛋去学校都不够吃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渐地，只听得沙沙的推谷声。
隔壁阿婆屋子的高堂内，小铁皮风扇呼呼转着，柏武戈坐在矮木板凳上，一颗一颗地剥着黑毛栗。
展颜斜歪在藤椅上，嘴里大嚼着，食指和拇指勾着小皮筋瞄着房梁上的燕子窝佯装弹射。
“哎呀，妈，我没事，中暑而已。挂了，挂了，不说了。”
高亮的声音吵醒了展颜，他皱了皱眉，睁开了眼，世界从模糊变清晰了。
怎么梦到以前的事了？
他双手撑着床，支起身，顺着声音看向旁边病床。
一条长腿搭在床上，一条长腿垂在床边，身穿褐绿色迷彩服，顶着一头棕色头发，颈间露出小半圈黑色编绳，眉梢几分不羁。
对方见他看过来，也看了过去，手机揣进兜，扬了扬下巴。
“哥们，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对方走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艾波激动的声音。
“哇，刚出去的那哥们挺酷呀。你认识？”
艾波走到他床边，眼睛还瞄着门口。
“不认识。”
他注意到艾波手里捧着一杯柠檬蜂蜜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给我的？”
刚伸手去接，却被艾波一把撇开。
半响，又听到“啪”的一声，艾波插上了吸管，一脸不舍地递过来。
“好吧，便宜你了。”
“嗯？”他表示困惑。
“哎呀，你都不知道，我就在你对面站军姿呢，见你晕倒了，想趁着午休来看你，路上竟然遇到柏武戈。更惊喜得是他把奶茶送给我喝，说什么新店开业买一送一，自己喝不完。”
艾波难掩激动，随后又摆出一副失落表情。
“可是我蜂蜜过敏，没法喝呀。”
展颜缩回了手，看着眼前的水仿佛是块烫手山芋。
“你说，他看起来挺高冷的，但好像只愿意搭理我，都不理睬其他人，我会不会有……”
“没戏。”
展颜一把夺过奶茶，凉气顺着指头爬上来。
“啊，你怎么知道？”艾波不信。
“因为他喜欢女生。”
他猛吸了一口，不太甜，应该是柠檬片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