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颜又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柏建死了。”
同时，外头炮仗声四起，足足一分钟后才渐渐停息。艾波彻底坐不住了，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下一上。
上一分钟他还在为柏武戈是柏建的儿子感到怅然惋惜，这会儿简直乐得要手舞足蹈。
“真死啦？什么时候？怎么死的？惨不惨？”
艾波站直了身体，双手撑桌，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展颜看着他头顶上翘老高的灰发，缓缓道：“嗯，十月份，车祸，赔了三十万。”
“多少？你说多少？！这人死了还赚了一大笔！”艾波激动得口水直喷对面。
“你先坐下，好、好、说、话。”展颜手心盖着碗口。
“……咳咳，是柏武戈告诉你的。”
“嗯。”
“那这钱……你拿了多少？”
“一分没拿。许玲只是和他办过婚宴而已，没有领证，我算不上他法律上的继承人。”
更何况，柏建当初是用假的身份名字和他们母子朝夕相处了几年。
展颜每每想到这，心里都无比唾弃这人的恶劣虚伪，更是替许玲感到不值。
“所以钱全部给柏武戈啦？”
“嗯。”
“这不对呀，你没告诉柏武戈你妈妈的事吗？他肯定会你分一半的吧，没有一半至少也有几万。”艾波愤懑不平。
“我不需要。”展颜不屑一顾道。
看着眼前人如此不争气，艾波心里一股无名之火呼之欲出。
“干嘛呀你，小颜，干嘛和钱过不去。那不是几百、几千 ，是几十万哪！”
展颜嗤笑一声，却不作答。
见人还是不为所动，艾波只好作罢。
“行吧行吧，那烂人的买命钱不要也罢，脏你的手。”艾波捡起脚边的筷子，丢到水槽里，又取出一双新的出来。
展颜沉默地夹了一块霉鱼，放进嘴里，味道依旧香辣。
饱餐一顿后，艾波闲来无事参观完展颜的房间，又直接将隔壁房门一把打开。
“柏武戈真退租了？”他转身对着正在冲洗碗筷的人问道。
“是吧，他说不回来了。”展颜用力搓洗着木筷，双手沾满了泡沫。
没一会儿，艾波的声音又从柏武戈房间里传出来。
“嗳，小颜，你快看，柏武戈留了钥匙，还有这钱，是不是给你的？”
展颜手里动作一顿，转头就看到艾波站在门口。
一只手支开了两张红色纸钞，一只手拎着串成一堆叮当作响的三把钥匙。
冬日的午后，阳光算不得明媚灿烂。
金色的光线洒在柏武戈的门框上，柔和懒散，毫不张扬。
三把铝钥匙，轻碰微撞着，纹路表面泛起碎银似的点点波光，晃得展颜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他怔怔地站了几秒，随即擦干手，走了过去。
展颜接下钥匙，冰冷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柏武戈怎么会有三把钥匙？
按理说房东只会给房间和大门的钥匙，多余的那把又是哪里的。
“他不会连你的房门都配上钥匙了吧？”艾波揣测道。
展颜否定地摇了摇头。
自从柏武戈搬进来后，他的房门从未上锁，也没什么必要。
盯着手心的钥匙，展颜鬼使神差地走到公卫旁边的空单间。
第一把，不是。
第二把，也不是。
他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最后一把，迟迟没插入锁芯。
“小颜？”艾波站在一旁看着他。
终于，钥匙插了上去。
铝皮表面被汗浸得打滑，展颜空转一圈，钥匙外廓一不小心刮到食指上的黑痣，生出疼痛。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尝试了第二遍。
“啪嗒”一声。
锁舌转动开来。
展颜按下门把，寒气从窗缝里挤进来，空气里也弥漫着淡淡的爆竹硝烟味。
他呼出一道白雾，踏步进去。
房内空荡荡的，一览无余。
展颜注意到窗台板上随意搁放着几根灰色烟头，海绵头上都附着深刻的咬痕。
他从不抽烟，却认出了这是柏武戈常抽的那款香烟。
展颜摩挲着指头上的黑痣，盯着地上的几截烟灰段，一点点地被带进来的寒风吹散开，零零星星的，变成片片黑灰。
门口的艾波见状，也跟着进来：“呦，他真有意思，专门租个单间抽烟。”
展颜转身一把抽走艾波手里的纸钞揣进兜里，又走到客厅去找扫帚。
他早该想到这个地段的房屋不可能还会留着一个单间没租出去。
也没想到竟被柏武戈租了。
所以柏武戈一开始就计划了一切，故意和自己单独相处了一个月。
艾波双手抱臂，倚在门口，一脸疑惑。
“这段时间就你们两个人，都没外人住进来。”
“嗯。”
“小颜，你说柏武戈是什么意思？”
展颜没说话，专注打扫着，鞋头蹭上少许烟灰。
“要不是你说他喜欢女生，我都怀疑他喜欢你了。所以，你们之间……是还有其他的事，对吗？”
展颜踢了几下脚，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我能问问吗？”艾波弱弱道。
换做之前，展颜肯定是直接拒绝的。
他一直不喜向人展露自己过多的情绪，只想躲在茧里，只想安全，只想保持现状。
但这段时间，柏武戈打乱了展颜所建立的心理秩序。
对方的一举一动如同颗颗雨点，全都不由分说地，打在了他的脸颊、胸腔和心脏。
不容抗拒的种种危险的温柔与试探，令他时时刻刻不知所措，无处可逃。
竭力压抑的感情一点点涌出，所有的努力和防备皆在看到柏武戈的一瞬间溃不成军。
心里七零八落，又沉甸甸的。
他突然很想向艾波吐露一点点，好让自己缓口气。
展颜收拾好空房，关上门。
接着走进自己房里，像是放弃抵抗般的，无力地瘫坐在床。
“你还记得我高中买的随身听吗？”他看向跟过来的艾波。
“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你不是说送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吗？我一直很好奇那个能让你如此用心的朋友是谁。你都不知道我暗暗吃了多少醋，你从来都没这么用心送生日礼物给我。我都纳闷了，怎么后来就再也没听你提起过这人。”
“是柏武戈。”展颜哑着声线。
“随身听……我送给了柏武戈。”他语气模糊地重复道。